第1章股票配资联系方式
推开门。
冷气混着咖啡味扑面而来。
偌大的办公区，只有键盘敲击声。晚上八点，加班是常态。我手里拎着保温饭盒，穿过一排排工位，往最里面那间独立办公室走。
脚步停住了。
靠窗的那个工位，新来的男秘书陈浩，正趴着睡觉。脑袋歪着，哈喇子都快流到键盘上了。呼吸均匀，睡得真香。
我眉头皱起来。
苏晴的公司，规矩一向严。上班睡觉？还睡得这么明目张胆？
我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去，想敲敲桌子。
“林哥！”
胳膊突然被人拽住。力道不小。
我转头。人事部的李姐，一脸慌张地把我往旁边拉，压着嗓子，眼睛还瞟着陈浩那边：“别！林哥，千万别！”
“怎么了？”我问。声音有点冷。
李姐把我又拽远几步，几乎贴着我耳朵，热气喷过来，话却像冰碴子：“那是苏总的新老公！公司里……都传遍了！您可千万别惹他！”
我脑子嗡了一声。
新老公？
我抬眼。
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墙，正好看见苏晴的办公室。她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侧对着我，正在打电话。嘴角带着笑，那种轻松惬意的，我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的笑。
她似乎察觉到目光，转过头。
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带着点疏离的表情。对着话筒说了句什么，挂了电话。
她没动。就隔着玻璃，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手里的保温饭盒，好像突然变得特别沉。里面是她爱喝的鸡汤，我炖了三个小时。
李姐还在旁边絮叨，声音发颤：“林哥，您……您就当没看见。苏总宠他，谁都知道。上个礼拜，陈浩把市场部王经理的方案骂得一文不值，苏总当场就同意了，王经理现在还在写检查呢……您这……您这身份，更得小心啊……”
身份？
哦，对。我在公司挂了个闲职，项目部副主管。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靠苏晴的关系进来的，吃软饭的。
苏晴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但没笑出来。
“知道了。”我对李姐说，声音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忙你的去吧。”
李姐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我又看了一眼陈浩。他咂咂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手腕上那块表，我认识。百达翡丽，限量款。上个月苏晴说丢了的那块。
再看苏晴。
她已经转回去了，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敲着键盘，很专注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一眼对视，只是我的错觉。
我拎着饭盒，走到她办公室门口。
没敲门，直接推开。
她抬起头，眉头微蹙，是那种被打扰的不悦。“你怎么来了？”语气淡淡的，带着点疲惫，“不是说了今晚要开电话会议，让你别送饭吗？”
我把保温饭盒放在她巨大的办公桌上。“顺路。”
她看了一眼饭盒，没动。“放那儿吧。我待会儿吃。”
“待会儿凉了。”
“凉了就凉了。”她有些不耐烦，“我这儿正忙。你先回去吧。”
我没走。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电脑旁边那个新换的相框上。原来是我们的结婚照，现在空了。
“陈秘书，”我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睡得挺香。”
苏晴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没看我，语气更淡了：“他最近帮我处理海外并购案，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累了休息一下怎么了？公司是讲人情的地方，不是血汗工厂。”
哦。海外并购案。我记得，那是她最近最重视的项目，投入了公司大半流动资金。
“是么。”我点点头，“那李姐说，他是你新老公，这事儿，也是人情的一部分？”
苏晴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色变了。先是涨红，然后一点点褪成苍白。眼神里闪过慌乱，愤怒，还有一丝……被我戳破的难堪。
“林默！”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尖利，“你胡说八道什么！李姐瞎传的话你也信？你是嫌我公司不够乱，非要来给我添堵是不是？”
“添堵？”我笑了，真的笑了。就是嘴角扯了一下，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我来给我老婆送饭，是添堵。你的男秘书在公司堂而皇之睡觉，全公司都知道他是你新欢，这不是添堵。苏晴，你这逻辑，挺有意思。”
“你！”她蹭地站起来，胸脯起伏，“林默，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疑神疑鬼，捕风捉影！就因为我公司做起来了，你心里不平衡了是不是？别忘了，当初要不是我爸……”
“要不是你爸给我那点启动资金，就没有我的今天。”我接过她的话，说了无数遍的台词，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我知道。我记着呢。”
她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噎住了。瞪着我，眼神复杂。
我直起身。“饭趁热吃。我回去了。”
转身往外走。
“林默！”她在后面叫我。
我停下，没回头。
她的声音软了一点，带着那种惯常的、让我曾经心软的疲惫和无奈：“我们之间的问题，回家再说。这里是公司。别闹。算我求你。”
求我？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还是那么漂亮，那么有气势。是我曾经发誓要捧在手心里的人。
现在，她用“求”这个字，来维护另一个男人。
“好。”我说。“不闹。”
我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经过陈浩工位时，他还在睡。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我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录音功能，然后自然地垂下手，让手机贴着裤缝。
脚步没停，走过他的工位。
隐约能听见他电脑主机风扇的嗡鸣，还有他睡得迷糊时的一句嘟囔，含混不清，但关键词飘进了手机麦克风：
“……晴姐放心……账目……抹平了……离岸公司……查不到……”
我走出办公区，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按停了录音。
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音频波形图。
心脏那块地方，先是尖锐地疼了一下，然后，迅速被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填满。
不是愤怒。是尘埃落定。
是终于不用再自欺欺人的，彻底的清醒。
我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置顶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是“老唐”。
打字，发送。
“查陈浩。所有背景，社会关系，尤其是最近六个月经手的所有公司合同，资金流向。要快。”
“另外，启动‘清扫’预案第一步。我需要苏晴名下，以及她通过代持、信托、关联公司控制的，所有资产和股份的实时变动情况。”
“最后，帮我预约张律师，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
消息发出去。
几乎秒回。
老唐：“明白。三小时内给你初步报告。林先生，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看着最后那几个字。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
我走出去，把那个已经凉透的保温饭盒，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外面的夜风有点凉。
我抬头，看了看这栋灯火通明的大厦。顶楼，苏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大概以为，我还是那个被蒙在鼓里，只能无能狂怒，最后还要被她用“家庭”、“感情”、“恩情”绑架的傻子。
我掏出车钥匙。
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终于慢慢拉平，变成一个没有丝毫情绪的平面。
游戏，才刚开始。
苏晴，陈浩。
你们从我这里拿走的，吞下去的。
我会让你们——
第2章
连本带利，怎么吃进去的，就怎么给我吐出来。
车开出去两条街，手机震了。
老唐发来的语音，背景音有点杂，像是在车上：“林先生，陈浩的基本资料查到了。二十五岁，海归，履历漂亮得过分——常春藤商学院硕士，华尔街实习，三家知名投行工作经验。但漏洞太明显了。”
我开着车，戴上蓝牙耳机：“说。”
“他所谓的导师，那位华尔街大牛，三年前就老年痴呆了，根本不行能给他写那么漂亮的推荐信。还有，他实习的那家投行，那段时间正在裁撤他所在的部门，压根没招过实习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老唐顿了顿，“他父母就是普通工薪阶层，去年才还清房贷。但他回国这半年，名下突然多了一套市中心公寓，一辆保时捷，还有至少七个不同银行的VIP账户。钱来得太快，太干净，干净得反常。”
“资金源头？”
“正在追，很隐蔽，多层嵌套，最后都指向几个海外的空壳公司。手法很专业，不像他这年纪该有的水平，背后肯定有人教。”老唐声音压低了点，“林先生，您之前让留意的，关于苏总父亲那边老关系网的异常资金流动……有眉目了。去年下半年，有三笔通过离岸渠道转出的款项，总计大概两千七百万，接收方模糊，但流转路径上，有一个节点注册邮箱的后缀，和陈浩某个不常用的社交账号一致。”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两千七百万。正好是当时公司拓展新业务线急需的周转资金缺口。苏晴当时焦头烂额，跟我说从她爸的老朋友那里拆借到了，解了燃眉之急。
原来是这样“拆借”的。
用公司的钱，通过她父亲的关系洗出去，再换个身份，塞到小情人的口袋里？不，也许不止是情人。陈浩那个“新老公”的身份，恐怕不只是男女关系那么简单。
“并购案呢？”我问。
“浩宇科技那个？问题更大。”老唐语速加快，“表面看是优质资产，核心技术团队，前景广阔。但我们的人初步尽调发现，他们的核心专利两个月前刚刚被宣告无效，正在打官司。主要客户上个月集体续约失败。财务数据漂亮是因为提前确认了未来三年的虚假订单。这根本是个等待接盘的雷。苏总她……不像看不出来的水平。”
她当然看得出来。
除非，有人让她“看不出来”，或者，让她心甘情愿地“看不出来”。
陈浩趴在桌上嘟囔的那句“账目抹平了”，指的恐怕不只是他自己的好处，还有这个即将把公司现金流吸干的并购陷阱。
“继续挖，我要确凿证据，特别是资金链和合同上的漏洞。并购案进度也盯紧。”
“明白。另外，‘清扫’预案第一步的数据出来了。”老唐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过去八个月，苏总个人名下以及她直接控制的‘晴空’投资公司，资产转移频繁。主要通过捐赠、委托理财、购买没法变现的收藏品和艺术品等方式，总额约为个人总资产的百分之四十。她通过代持持有的公司股份，也有部分质押给了陌生的金融机构，质押合同条款……很苛刻，赎回权几乎等于没有。”
我听着，窗外霓虹的光掠过脸颊，明明灭灭。
她在转移资产。在给自己留后路。或者说，在给“他们”留后路。
怕我知道？怕离婚分割？还是怕我……反击？
心头那点冰凉的东西，慢慢烧了起来，变成一种近乎平静的火焰。
“知道了。”我说，“张律师那边约好了吗？”
“约好了，明早十点，文华酒店咖啡厅，他已经把初步的协议草案发您加密邮箱了。”
“好。”
挂了电话，我没回家。那个所谓的家，早就冰冷得像样板间了。我拐了个弯，去了江边。
停好车，靠在栏杆上。江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远处，那栋大厦的顶楼灯光依然醒目。她大概还在“忙”吧。和陈浩一起，忙着掏空公司，忙着规划没有我的未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苏晴。
微信，短短一行字：“今晚我住公司，不回了。鸡汤我喝了，以后别送了，麻烦。”
连“谢谢”都省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输入框，打字，删除，再打字。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和她当初敷衍我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多可笑。曾经掏心掏肺，现在字斟句酌，全是算计。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提前到了文华酒店。
张律师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一杯黑咖啡。他是我大学学长，也是这么多年，唯一知根知底、真正信得过的朋友。
“来了？”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神色严肃，没什么寒暄，“情况比你想的还麻烦些。”
我坐下，点了杯水。“说。”
“两个核心问题。婚姻共同财产认定。”张律师打开笔记本，“根据我们之前的协议和你的布局，你有充分证据证明，公司的核心技术、核心客户资源以及超过70%的初期盈利模式，来自于你婚前的创业项目和独有技术专利。这部分，理论上可以剥离，不作为共同财产分割。”
“但苏晴那边不会认。”
“对。她会咬死公司是在婚后，利用她父亲的启动资金和她的管理才做大的，要求按共同经营分割。这会是一场硬仗。”张律师顿了顿，“不过，我们真正的杀手锏不在这里。”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还有，也是你昨晚提到的重点——资产转移和恶意债务。我们初步梳理发现，苏晴近期的一系列操作，包括那个漏洞百出的浩宇科技并购案，如果最终被证明是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他人合谋，恶意转移、隐匿、挥霍夫妻共同财产，甚至制造虚假债务，那么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该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他眼里闪过锐利的光：“林默，如果能把陈浩和她合谋的证据坐实，特别是那个并购陷阱和资金异常流转的证据链打通，你不仅能保住你自己的那部分，还能让她——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
四个字，沉甸甸的。
我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把这四个字和她联系起来。
“证据链还缺关键一环。”我慢慢道，“陈浩背后的人，以及苏晴转移资产的最終去向和受益人。光有资金流动路径不够，需要他们之间明确的合谋协议，或者利益输送的直接证据。”
“这就是难点。对方很谨慎。”张律师皱眉，“陈浩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下棋的人，藏得很深。而且，时间可能不站在我们这边。浩宇科技的并购案，听说下周就要上董事会走最后程序了。一旦通过，巨额资金打过去，再想追回就难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
“董事会？”我笑了笑，“她是不是忘了，公司董事会除了她和那几个跟着她爸的老古董，还有一票，一直空着。”
张律师一愣，随即恍然：“你是说……你那份代持的……”
“没错。”我放下杯子，“我那位‘不问世事’的堂叔，手里那百分之八的股份，投票权，去年我就通过协议拿到手了。只是她从来不知道，那位堂叔和我还有联系。”
苏晴一直以为，当初为了安抚我，给我的那点股份和虚职，就是全部了。她不知道，我从未真正离开过这场游戏。只是从台前，转到了幕后。
蛰伏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所以，下周的董事会……”张律师眼睛亮了。
“我会出席。”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语气平淡，“以股东的身份。那份并购提案，我第一个反对。”
“理由？”
“理由就是——”我收回目光，看向张律师，“我作为公司创始人之一，对公司技术路径和市场风险的独立判断。当然，我会附上一份详细的尽调报告。至于报告来源，她就不用知道了。”
张律师深吸一口气，终于露出一点笑容：“看来，你这三年，没白‘闲’着。那苏晴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
“不急。”我摇头，“先开董事会。让她在最志得意满、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摔下来。那样，才疼。”
疼了，才会慌。
慌了，才会出错。
错了，我才能抓住那只一直藏在阴影里的手。
“那陈浩呢？就这么让他嚣张着？”张律师问。
我拿起手机，点开昨晚那段录音，播放了最后那句含糊的嘟囔。
张律师听完，脸色微变：“这……虽然含糊，但在特定语境下，可以作为怀疑其涉嫌职务侵占或商业舞弊的线索，申请内部调查甚至报警！”
“还不到时候。”我关掉录音，“打草惊蛇。先让他在那个位置上，再舒服几天。他睡得越香，做得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我要的，从来不是赶走一只苍蝇。
我要把这间屋子里，所有蛀空的木头，连同躲在木头里的虫子，一起掀开，曝晒在阳光下。
“对了，”张律师想起什么，“你让我查的，关于陈浩和本市几个纨绔圈子往来，有发现。他最近和‘鼎峰集团’的太子爷赵凯走得很近，频繁出入高端私人俱乐部。赵凯这个人，风评很差，玩得野，但手眼通天，他父亲赵鼎峰是地产大鳄，背景复杂。”
赵凯？
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鼎峰集团……去年好像竞标过我们公司旁边那块商业用地，输了。当时中标的是苏晴主导的一个联合开发项目。
事情，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盯着这个赵凯。重点查查，他和浩宇科技，或者苏晴父亲那边，有没有商业上的往来或恩怨。”
“好。”
又聊了一些细节，快到中午了。
张律师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林默，说句题外话。走到这一步，真没挽回余地了？毕竟这么多年……”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学长，”我第一次用了这个私人称呼，声音很轻，“当你发现，你小心翼翼捧着的真心，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计算得失的筹码，甚至连筹码都不如，只是一块随时可以踢开的绊脚石的时候……”
我看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
“路，就已经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
离开咖啡厅，我刚走到酒店大堂，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香水味。
苏晴。
她挽着陈浩的手臂，陈浩手里拎着几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袋子，两人有说有笑，正从旋转门走进来。
看见我，三个人都愣住了。
苏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是见了鬼。陈浩则挑了下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弄。
“林默？”苏晴下意识想抽回手，但陈浩反而把她胳膊夹紧了。她脸上闪过尴尬，但很快挺直背脊，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看陈浩，只看着她：“见个朋友。你呢？不是说住公司，很忙？”
苏晴语塞。
陈浩嗤笑一声，接过话头，语气懒洋洋的：“晴姐再忙，也得陪我买点东西啊。下周并购案成功，庆功宴上总不能穿旧衣服吧？是吧，晴姐？”他侧头，亲昵地蹭了下苏晴的耳朵。
苏晴身体一僵，没躲开，只是脸色更白了些。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袋子：“挺好。用公司的钱，买自己的庆功礼服，是得挑贵点的。”
“你什么意思！”陈浩脸色一沉。
“字面意思。”我笑了笑，看向苏晴，“看来你电话会议开得不错，都有空逛街了。那今晚，回家住吗？”
苏晴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
陈浩一把将她搂得更近，挑衅地看着我：“回什么家啊！晴姐今晚陪我！我们还有‘正事’要谈呢！对吧，晴姐？”
苏晴低下头，没看我，也没反驳。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静静看了她两秒。
然后，什么也没说，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时，我听到陈浩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的声音对苏晴说：“瞧他那窝囊样！晴姐，你还怕他？下周之后，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旋转门转动，将他们的声音隔在身后。
我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
手机震动，老唐发来一条信息：“林先生，赵凯和浩宇科技其中一个隐形股东，是表亲关系。另外，三年前导致您第一个创业项目失败的那次恶意举报，资金来源追溯到一个海外账户，该账户近两年与赵凯控制的离岸公司有多次资金往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车边。
江风带着腥气吹过来。
原来，蛛网三年前就开始编织了。
原来，不只是背叛。
我慢慢坐进车里，关上门。
引擎启动。
后视镜里，酒店金碧辉煌的大门越来越远。
我扯了扯领带，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赵凯是吧？”
“那就，先从你开始。”
第3章
那就，先从你开始。
车子刚汇入主路，老唐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他声音有点急：“林先生，刚收到消息。赵凯名下一家叫‘凯旋资本’的投资公司，半小时前，向浩宇科技追加了一笔过桥贷款，利率低得离谱，但要求浩宇必须在下周五之前完成和我们公司的并购交割。这明显是在输血催熟这个雷。”
“还有，”老唐顿了顿，“我们查到，赵凯今晚在‘云顶’私人会所有个局，陈浩也会去。据说是庆祝并购案‘进展顺利’。要不要……”
“地址发我。”我打了转向灯，车子掉头，朝着城东开去。
云顶会所。我知道那地方，会员制，隐秘，贵得离谱，是赵凯那帮纨绔子弟的老窝。
车子停在两条街外。我换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戴上棒球帽，步行过去。会所门脸低调，只有个不起眼的霓虹灯牌。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安，眼神锐利。
我没打算进去。绕到会所后面，是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路。路边停着几辆跑车，其中一辆亮黄色的兰博基尼，车牌尾号888，是赵凯的。旁边那辆黑色保时捷，是陈浩最近新提的。
我靠在阴影里的电线杆旁，摸出手机，连上一个火柴盒大小、老唐给我的特殊设备。屏幕上立刻跳出附近蓝牙和无线设备的列表。很快，锁定了两个活跃的信号源，设备名称很私人化：“Kai_Phone_13Pro”和“Hao_New”。
运气不错，他们手机蓝牙开着，而且似乎连接了会所里某个不设防的音响或投屏设备。我快速操作了几下，利用一个已知的协议漏洞，尝试建立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单向的音频监听通道。信号不稳定，杂音很大，但勉强能听。
耳机里传来模糊的音乐声，酒杯碰撞，还有男男女女的哄笑。
“……凯少，这杯我得敬您！没有您牵线搭桥，这单生意哪能这么顺！”是陈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谄媚和醉意。
“小事。”一个更张扬、更懒洋洋的男声，应该就是赵凯，“浩子，关键是你把苏晴那女人哄得好。下周董事会一过，钱一到浩宇账上，立刻按照我们签的补充协议，走备用渠道转出来。到时候，留给苏晴的就是个空壳外加一屁股烂账。想想她那表情，哈哈！”
“那肯定！晴姐……不，苏晴她，看着精明，其实感情用事，好拿捏得很。”陈浩嘿嘿笑着，“尤其是她总觉得亏欠我，我说什么她都信几分。”
“亏欠？睡出来的亏欠吧？”赵凯语气狎昵，旁边响起几个附和的猥琐笑声。
陈浩干笑两声，没否认：“凯少，说正事。林默那边……今天碰见了，我感觉他有点不对劲。太平静了。他会不会……”
“他？”赵凯嗤笑一声，满是不屑，“一个靠女人起来的软饭男，现在女人都不要他了，他能怎么样？跳脚？骂街？他手里那点股份，屁都不算。下周董事会，我让我爸打个招呼，那几个老家伙都会投赞成票。加上苏晴自己控制的，稳稳通过。他拿什么反对？用他那张脸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赵凯打断他，语气转冷，“浩子，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谁给你的。三年前搞垮他第一个公司，让你有机会接近苏晴，都是谁在背后操作。把事情办好，市中心那套大平层，就是你的。办砸了……我能让你上去，也能让你摔下来，摔得比林默当年还惨。”
耳机里传来陈浩唯唯诺诺的保证声，以及赵凯得意的大笑。
三年前。
恶意举报。
资金链断裂。
被迫接受苏晴父亲的“投资”和“帮助”。
原来这一切，从根子上，就是一场针对我的、处心积虑的掠夺。苏晴父亲的启动资金，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引我入彀的饵。而苏晴……她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完全不知情的棋子，还是……心照不共的合谋者？
耳机里的声音变得断续，杂音增多。他们似乎移动了位置。
我关掉设备，取下耳机。手指冰凉。
不是害怕。是真相带来的刺骨寒意。
原来我不仅失去了爱情和婚姻，我最初的事业，我的尊严，我几年来的忍辱负重，都早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赵凯。赵鼎峰。
好，很好。
我拿出日常用的手机，给老唐发信息：“三年前创业失败的黑手，确认是赵凯。目标变更：暂缓直接针对陈浩和苏晴，集中力量，深挖赵凯及其家族产业‘鼎峰集团’的所有合规漏洞、税务问题、灰色交易，尤其是涉及非法竞争和商业欺诈的证据。要能一击致命的那种。”
老唐很快回复：“明白。赵鼎峰早年发家不太干净，近几年想洗白转型，但尾巴不少。尤其是他们正在全力推进的‘新区世纪城’项目，涉及巨额贷款和土地审批，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很大。给我点时间。”
“另外，”我补充，“查一下赵凯和陈浩之间，除了浩宇科技，还有没有其他隐秘的利益协议或债务关系。尤其是陈浩名下那些突然出现的资产，来源是否直接与赵凯有关。”
“已经在做。林先生，你现在在哪？需要安排人……”
“不用。我没事。”
收起手机，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迷离的会所。
里面的欢歌笑语，纸醉金迷，建立在多少人的倾轧和破碎之上？
我转身，融入夜色。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我每天准时去公司那个闲职岗位上点卯，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遇到陈浩，他依旧是那副鼻孔朝天的模样，有时甚至故意在我面前对下属呼来喝去，彰显他的“得宠”。苏晴则刻意回避我，偶尔在公司走廊遇见，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匆匆走过，仿佛我只是个不太熟的同事。
全公司都在传，林副主管彻底失势了，连苏总都懒得看他一眼。那些曾经因为我的“关系”而对我客气几分的人，现在眼神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或讥诮。
我照单全收，扮演好一个失意、隐忍、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
私下里，老唐的信息一条条传来。
“赵凯三年前通过一个境外黑客组织，伪造了对你公司的投诉材料，并买通了当时的一个关键供应商做伪证。”
“鼎峰集团‘世纪城’项目第三期土地出让金存在延期缴纳问题，他们用了虚假的银行保函，目前还没被发现。”
“陈浩那套市中心公寓，购房款的最终支付方，是赵凯控制的一个影视文化公司，走的是‘演员签约预付款’的名目。”
“浩宇科技并购案的最终版合同，明天会正式下发到各位董事手里。里面有几个关键条款的表述做了微妙修改，进一步限制了公司未来对浩宇科技资产和经营情况的调查权。陷阱更深了。”
董事会前一天下午，我收到了正式会议通知和厚厚一叠会议材料，包括那份并购案合同。
翻到老唐说的那些条款，我用红笔轻轻圈了出来。然后，我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份准备已久的文件——那是基于我这段时间“闲暇”时，对浩宇科技及其所在行业的独立分析报告，数据详实，逻辑清晰，直指其专利风险、客户流失和财务造假嫌疑。当然，报告来源被隐去，只以“内部调研参考”形式呈现。
下班时，我在电梯口遇到了苏晴和陈浩。他们似乎刚一起见完客户回来。
陈浩看到我手里的会议材料袋，夸张地笑了一声：“哟，林副主管，明天也要来开会啊？看得懂吗？要不要我给你讲讲？”
苏晴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少说两句。”
我抬眼，看了看苏晴。她今天气色不错，妆容精致，眼神里有一种即将达成目标的亮光。她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对陈浩说：“走了。”
电梯门合上，将他们带往地下车库。
我拿着材料，走到消防楼梯间，拨通了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电话。
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起来，一个略显苍老、带着疑惑的声音：“小默？”
“堂叔，是我。”我语气恭敬，“明天董事会，需要您授权我，代您行使那百分之八股份的投票权。具体表决事项，我稍后邮件发给您。一切按我们去年签的协议来。”
堂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小默啊，你们夫妻俩……唉，罢了。协议我认。邮件我看了就回你授权书。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谢谢堂叔。”
挂了电话，我靠在冰冷的楼梯间墙壁上。
分寸？
我当然会把握好。
我要的分寸，就是把他们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一丝不差地，全都还回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公司顶层大会议室。
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苏晴、陈浩（作为并购案负责人列席），还有几位跟着苏晴父亲创业起家的元老董事，以及两位代表投资方的独立董事。
我推门进去时，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惊讶、疑惑、不解。显然，没人预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苏晴坐在主位，看到我，瞳孔微微一缩，搁在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陈浩坐在她侧后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讥笑，仿佛在说“你还真敢来”。
我没理会那些目光，直接走到长桌末尾一个空着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平时没人坐，紧挨着门，是最不起眼的地方。
一位元老董事皱了皱眉，看向苏晴：“苏总，这位是？”
苏晴吸了口气，声音平稳地介绍：“这位是项目部副主管林默，也是……公司股东代表，今天列席会议。”
“股东代表？”另一位独立董事推了推眼镜，“代表哪位股东？”
我打开公文包，将堂叔的授权委托书复印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受林建国先生委托，代为行使他所持有的本公司百分之八股份的一切股东权利，包括今天的投票权。”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林建国！那个几乎从不露面、股份不多但资历极老的创始人之一！他的投票权，居然落在了这个公认的“软饭男”、苏晴的丈夫手里？
苏晴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猝不及防的愤怒。她根本不知道我和堂叔还有联系，更不知道我暗中拿到了这份授权！
陈浩也傻眼了，脸上的讥笑僵住，转而变成慌乱，不安地看向苏晴。
“好了，既然人到齐了，会议开始吧。”苏晴强行控制住情绪，率先开口，试图掌握节奏，“今天主要议程，就是对浩宇科技有限公司的并购案进行最终审议和表决。方案和合同已经提前发给各位，陈浩，你先给大家简要再汇报一下核心要点和预期收益。”
陈浩赶紧站起来，打开PPT，开始照本宣科。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流畅，眼神不时瞟向我这边。
我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点着那份我带来的独立分析报告。
等他讲完，苏晴环视全场：“各位董事，有什么问题吗？”
几位元老交头接耳，点了点头，似乎没什么异议。独立董事问了几个关于财务数据细节的问题，陈浩磕磕巴巴地答了。
“既然都没问题，那我们现在就……”
“我有问题。”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像冰珠落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苏晴的手指攥紧了钢笔，指节发白，她盯着我，一字一顿：“林默，你有什么问题？”
我站起身，没有看陈浩，而是直视着苏晴，拿起那份并购合同和我的分析报告。
“我觉得，这份并购案，基于严重失实的尽调报告，目标公司浩宇科技存在核心专利无效、主要客户流失、财务数据造假等重大根本性风险。并购对价严重偏离其实际价值，一旦通过，将给本公司带来灾难性的现金流断裂风险和法律纠纷。”
我将报告复印件，一份份推到每位董事面前。
“这是我的独立分析，数据来源均可验证。我怀疑，本次并购的推动过程中，存在严重的误导甚至舞弊行为。”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陈浩，最后回到苏晴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
“所以，我代表林建国先生所持股份，正式行使投票权。”
“我反对这项并购议案。”
“而且，我提议董事会立刻成立特别调查组，彻查此事！”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第4章
死一般寂静。
大概过了三秒，或者五秒，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哗啦！”
苏晴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从煞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像是要吃人。
“林默！”她声音尖利，完全失了平时的冷静自持，“你什么意思？！什么独立分析？什么数据来源？你一个项目部副主管，谁给你的权力调查公司核心并购案？还舞弊？你知不知道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她抓起我那份报告，看都没看，就要撕。
“苏总。”坐在她右手边的一位独立董事，姓周，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资料既然拿出来了，不妨让大家看看。林先生……代表的也是公司股东，有权提出质疑。”
另一位元老董事也皱着眉点头：“是啊，苏总，事关重大，听听无妨。如果真有问题，现在叫停还来得及。”
苏晴撕报告的动作僵在半空。她环视一圈，发现几位董事，包括平时偏向她的那两位元老，此刻都露出了疑虑和审视的表情。陈浩那苍白惊慌的脸，更是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强迫自己慢慢坐下，手指却把那份报告捏得变了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你说。我倒是要听听，你这份‘独立分析’，能说出什么花来！”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我身上。
我走到会议室的投影仪旁，连接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陈浩那份光鲜亮丽的PPT被替换掉，屏幕上出现了我整理的图表和数据。
“核心专利。”我调出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官方公告页面截图，“浩宇科技赖以生存的‘灵眸三代’图像处理算法核心专利，已于两个月前被竞争对手‘星海科技’提起无效宣告请求，目前正在审理中。根据过往案例，该专利被判定无效的概率超过七成。一旦失效，浩宇科技的核心技术壁垒将荡然无存。”
一位懂技术的董事立刻坐直了身体，凑近屏幕仔细看。
“还有，主要客户。”我切换页面，是一份梳理清晰的客户关系图，“过去六个月，浩宇科技宣称的三大战略客户——‘迅驰物流’、‘悦享家居’、‘蓝海医疗’，合同到期后均未续约，转而采用了其竞争对手的方案。这一点，可以通过公开的招投标信息以及行业访谈核实。所谓的未来三年订单，经查，签约方均为成立不足半年、注册资本极低的空壳公司，履约能力存疑。”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位独立董事翻看着手里的合同草案，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财务数据。”我指向一串被标红的数字，“浩宇科技最近一期财报显示营收暴增，但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却异常拉长，经营性现金流持续为负。这种背离通常意味着收入确认激进，甚至可能存在虚构交易。我这里有一份他们主要供应商的侧面访谈记录摘要，显示其实际采购规模远低于财报成本匹配水平。”
我将几份关键证据的复印件，再次分发给各位董事。
“基于以上三点，我觉得，对浩宇科技的估值存在严重高估。本次并购合同约定的对价，远超其真实价值，甚至可能是个负资产。一旦完成交割，本公司不仅需要投入巨资填补其技术漏洞和客户流失后的市场空白，还可能卷入专利诉讼和财务造假引发的监管调查中。这将对公司现金流、商誉和正常经营造成毁灭性打击。”
我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晴：“苏总，作为并购案的主要推动者和负责人，您是否在尽调过程中，知晓上述风险？”
苏晴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对这些具体的技术和财务细节，居然没有陈浩汇报时说的那么清楚！她一直信任陈浩的专业能力，信任他给出的那份“完美”尽调报告！
她猛地转向陈浩，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质询。
陈浩早已汗如雨下，他慌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些……这些都是恶意揣测！专利官司我们一定能赢！客户流失是正常竞争，我们有信心抢回来！财务数据……财务数据是经过权威审计的！林默，你从哪里搞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这是污蔑！是打击报复！”
“报复？”我看向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陈秘书，你我之间，有什么需要我报复的？是报复你上班时间睡觉，还是报复你……手腕上那块，苏总‘丢了’的百达翡丽？”
陈浩下意识地一捂手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议论声更大了。几位董事看向陈浩和苏晴的眼神，变得无比古怪。
“够了！”苏晴猛地一拍桌子，试图重新控制局面，“林默！不要转移话题！你说这些，有确凿证据吗？你的这些‘数据’，来源合法吗？谁知道是不是你为了搅黄并购案，故意伪造的！”
“来源合法性问题，可以由董事会即将成立的特别调查组去核实。”我不急不缓，“至于证据是否确凿……”
我拿起遥控笔，点开了最后一份音频文件。
“各位董事，这是一段偶然录下的对话，虽然环境嘈杂，但或许能帮助大家理解，为什么这份漏洞百出的并购案，会被这么急切地推进。”
我按下了播放键。
嘈杂的背景音里，陈浩那带着醉意和谄媚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凯少……放心……账目……抹平了……离岸公司……查不到……”
“……浩宇……钱一到账……按补充协议……转出来……留给苏晴的就是个空壳……”
“……林默？一个靠女人的软饭男……他拿什么反对……”
音频不长，但关键信息足够清晰。
播放结束。
会议室里，这一次是真的落针可闻。
所有董事，包括苏晴，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苏晴呆呆地坐着，眼睛瞪得极大，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陈浩，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局面。
陈浩则彻底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裤裆处甚至隐约湿了一小片。
“这……这是……”周董事指着音响，手都在抖。
“这段录音，以及录音中提及的‘凯少’——鼎峰集团赵凯，与浩宇科技隐形股东的关系，赵凯通过‘凯旋资本’向浩宇提供异常低息过桥贷款的资金流水证据，”我一列举，每说一项，苏晴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均已整理成册。我已授权我的律师，在必要时提交给经侦部门，并配合调查。”
我看向彻底失魂落魄的苏晴，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现在，苏总，各位董事，还觉得我的反对，是空穴来风，是打击报复吗？”
“我再次正式提议：一，立即否决浩宇科技并购案。二，成立特别调查组，彻查并购案推进过程中的所有环节，重点调查陈浩是否存在与外部勾结，损害公司利益的违法行为。三，暂停陈浩在公司的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说完，我坐回自己的位置，不再言语。
接下来的进程，快得超乎想象。
在确凿的证据链和骇人听闻的录音面前，没有任何一位董事还敢为这个并购案说话。两位独立董事率先表态，支持我的三项提议。几位元老董事在短暂的震惊和羞愧（对苏晴的失察）后，也纷纷举手同意。
投票毫无悬念。
并购案被当场否决。
特别调查组即刻成立，由周董事牵头。
陈浩被当场剥夺职务，公司保安进来，“请”他离开会议室，直接送往相关部门等候问询。他像一滩烂泥被拖出去时，裤腿上的水渍异常刺眼。
自始至终，苏晴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只是呆呆地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着陈浩被拖走，看着董事们或鄙夷或同情或愤怒的目光，看着那份被她捏烂的报告。
她像个精致的木偶，突然被抽掉了所有提线。
会议结束，董事们神情各异地陆续离开，经过我身边时，眼神都复杂难明。最后，只剩下我和苏晴。
巨大的会议室空荡荡的，只剩中央空调细微的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苏晴终于动了动。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我，眼睛通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你早就知道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不是质问，是陈述。
“不算早。”我回答。
“三年……你准备了三年？”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被陈浩，被赵凯……耍得团团转？”
“路是你自己选的。”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在你选择相信陈浩，在你默认甚至纵容公司那些传言，在你把我们的结婚照从办公室收起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做了选择。”
“可我……”她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带着哭腔，“我只是想证明我自己！我不想永远活在你和我爸的阴影下！陈浩他……他说他能帮我，他说他爱我……”
“所以他帮你把公司掏空，帮你给我戴绿帽子，帮你把自己送进监狱？”我打断她，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冰冷的讥诮，“苏晴，你想要的太多了。既要独立成功的光环，又要不劳而获的爱情捷径。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
她像是被狠狠扇了一耳光，整个人晃了晃。
“你会把我也送进去吗？”她抬起头，死死盯着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看在过去的情分上，看在我爸……”
“商业调查和法律程序，会给出公正的结果。”我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你转移的那些资产，涉及的虚假合同，是否构成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张律师会和你谈。至于你父亲……他最不该的，就是当年用那笔钱，买断了我的一切，也纵容了你的理所当然。”
我朝门口走去。
“林默！”她在我身后尖叫，声音破碎，“你就这么恨我？！”
我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没有回头。
“我不恨你。”我说，声音平静无波，“我只是，不爱你了。”
“从你把他带进公司，让他睡在你曾经承诺要和我一起奋斗的地方的那一刻起，就不爱了。”
拧开门，走出去。
厚重的会议室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隔绝了她可能有的任何哭泣或咒骂。
走廊很安静。
我一步一步走向电梯，脚步沉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老唐。
“林先生，董事会结果收到了。干得漂亮。”老唐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但随即凝重起来，“不过，赵凯那边反应很快。陈浩刚被控制，他就得到了消息。他通过中间人放话，说这事没完。另外，我们监控到，‘鼎峰集团’突然开始大量回笼资金，赵凯本人也在频繁接触几位和我们公司有竞争关系的资本方。他们可能……要狗急跳墙，直接下场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
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我的脸，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冽。
“跳墙？”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
“那就让他们跳。”
“看看是他们的墙硬，还是我给他们挖的坑深。”
第5章
坑深。
电梯平稳下降。数字跳动，像倒计时。
我刚走到车旁，手机又震。这次是张律师。
“林默，苏晴的律师刚联系我，语气很急，想约今晚就谈离婚协议。”张律师顿了顿，“她那边……松口得比想象中快。主动提出，可以放弃公司大部分股权主张，只保留她个人名下的资产和那部分已经转移的……前提是，你不追究陈浩的事，也不把董事会上的证据提交给经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有早上留下的咖啡凉掉的气味。
“你怎么看？”我问。
“她在害怕。”张律师分析，“陈浩被抓，赵凯暴露，并购案黄了，她在董事会的威信扫地。她现在最怕的是两件事：陈浩为了减刑，把更多脏水泼给她，坐实她合谋。还有，你手里关于她恶意转移资产的证据一旦在离婚诉讼里抛出来，她可能真的净身出户。她现在想止损，用公司股权换个人财产的安全，以及……你的沉默。”
我发动车子，引擎低吼。“告诉她，今晚八点，老地方。协议我可以先看，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她手里，所有关于赵凯，以及三年前那件事，她知道的全部东西。”我看着后视镜里自己冷静的眼睛，“包括她父亲当年‘介绍’赵鼎峰给我们认识之后，所有的往来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怀疑她父亲也……”
“我不知道。”我打断他，“但我要知道一切。”
“明白。我去谈。”
挂了电话，我没回那个冰冷的家，而是去了城西一个老小区。这里有一间我早年买下、从未告诉任何人的小公寓，简单，干净，像安全屋。
我需要清醒一下。
董事会赢了，只是撕开了口子。赵凯那条毒蛇受惊了，只会更疯狂。苏晴的妥协背后，是更深的惶恐和算计。老唐那边监控到的资金异动，说明赵家已经开始准备反扑。
真正的硬仗，刚刚开始。
我洗了把脸，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一个加密云盘。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这几年我暗中收集的所有东西：公司原始的技术专利文件，早期核心客户的合作协议副本，甚至还有当年创业时的一些会议纪要和工作日志。
我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命名为“起点”的文件夹上。
打开。里面是几张扫描的照片。照片里，我和几个同样年轻的伙伴，在一个简陋的出租屋里，对着几台电脑，眼睛里全是光。那是我的第一个团队，第一个项目——一个基于人工智能的供应链优化算法。当时我们拿到了初步的种子轮投资，势头很好。
直到那封匿名的、内容详尽的举报信，直接发到了投资方和几个潜在客户那里。信里指控我们的算法核心代码抄袭，数据造假。投资方撤资，客户观望，团队人心涣散。紧接着，一直稳定的供应商突然毁约，要求提前结清所有货款……
资金链，一夜之间崩断。
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我坐在已经搬空的办公室里，苏晴推门进来。她那时候还没这么强势，眼里带着心疼和焦急，说：“林默，别硬撑了。我爸说了，他认识一些朋友，可以帮忙。先度过难关再说，好不好？”
那时我以为那是救命稻草。
现在回头看，那也许是早就铺好的、通往驯服和掌控的道路。
我关掉照片，深深吸了口气。
赵凯，赵鼎峰。
你们欠我的，不止是三年。
晚上八点，文华酒店咖啡厅，同一个角落。
我到的时候，苏晴已经在了。她换下了白天那身西装套裙，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挽着，没化妆，脸色在柔和的灯光下依然显得憔悴苍白。她面前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动。
看到我，她身体几不行察地绷紧了一下。
我走过去，坐下。张律师坐在我旁边，面前摊开一份文件。
“林默……”苏晴先开口，声音干涩，没了白天的尖锐，只剩下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这不是在谈吗？”我示意了一下张律师面前的协议草案。
苏晴咬了咬下唇。“陈浩的事，我真的不知情。他给我的尽调报告很完美，我太想做出成绩，我……我被骗了。”她试图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那些录音，那些资金往来，都是他和赵凯背着我搞的！我只是……太信任他了。”
我没说话，静静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些慌，语速加快：“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可能不信。但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看在我爸当年帮过你的份上，别把事情做绝。公司股权，我可以放弃大部分，我只要我应得的那一部分。那些……我转移出去的资产，有些已经变成艺术品或者捐了，追不回来。我们各退一步，好聚好散，行吗？”
“各退一步？”我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你退的是本就不该你拿的公司股权。我退的是什么？是追究你们合谋差点掏空公司的权利？是拿回我被你们联手算计、导致第一次创业失败的赔偿？”
苏晴脸色一白：“你……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所以，别再说‘被骗了’、‘不知情’。你或许没参与具体操作，但你默许了陈浩的嚣张，享受了他给你带来的‘爱情’和‘支持’，甚至在察觉到并购案可能有问题时，因为害怕承认自己看错人、用错人而选择闭上眼睛。苏晴，你不是傻，你是自私。自私到可以为了你的面子和那点可笑的‘被爱’的感觉，赔上公司，也……赔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
我的话像刀子，一刀刀剐掉她试图维持的遮羞布。
她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是！我自私！我承认！可你呢？林默！你这三年又在做什么？装出一副与世无争、吃软饭的样子，暗地里却收集证据，联系堂叔，谋划着怎么把我一脚踢开！你比我高尚到哪里去？我们不过是半斤八两！”
“对，我们是半斤八两。”我居然点了点头，“所以，别扯什么情分，什么你爸的恩情。咱们今天，就事论事，谈生意。”
我对张律师示意。
张律师推过来一份修改后的协议草案，和一支笔。“苏女士，根据林先生的要求，协议主要条款如下：双方同意离婚。还有，公司股权方面，您放弃基于婚姻关系可能主张的所有公司股权，您名下现有代持股份的处置权归林先生。林先生同意，不再追究您在浩宇科技并购案中的失察责任，且已掌握的相关证据，仅用于公司内部调查及可能的民事追偿，不主动提交刑事机关。最后，关于您已转移的资产，我方要求您提供完整清单及流向证明，其中涉及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必须折价补偿。具体金额由双方委托的评估机构核定。第四，作为对等条件，也是林先生的唯一额外要求——您需要提供您所知晓的，关于赵凯、赵鼎峰父子，以及三年前针对林先生首次创业项目进行恶意打击的所有信息、线索、往来记录复印件。”
苏晴拿起协议，手指颤抖着翻看。看到第四条时，她猛地抬起头：“你要对付赵家？你疯了吗？赵鼎峰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斗不过他们的！”
“那是我的事。”我冷淡地说，“你只需要决定，签，还是不签。”
“签了这个，你保证陈浩的事不会牵连到我？保证赵家不会知道是我给了你东西？”她急切地问。
“关于陈浩，我只能保证我不主动推动刑事追责。至于调查组和司法机构会查到哪一步，我控制不了。”我如实说，“关于赵家，东西怎么用，我自有分寸。你提供信息，我履行协议，两清。”
苏晴死死捏着那份协议，指节发白。她看着那一条条款项，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文字，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公司权柄、光鲜婚姻、父亲的期待——正在眼前分崩离析。
许久，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靠在椅背上，眼泪终于滑落。
“……我签。”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在协议末尾，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歪斜，不像她平时签文件时那么利落有力。
张律师检查了一遍签名，将协议收好。“苏女士，关于资产清单和赵家的相关信息，请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给我的办公室。评估机构我们会尽快联系您共同指定。”
苏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手背抹着眼泪。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默。”她忽然又叫住我，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如果……如果三年前，没有那件事，我们没有靠我爸的钱……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夜风从咖啡厅未关严的门口缝隙钻进来，带来一丝凉意。
“这世上，”我说，“没有如果。”
走出酒店，夜已深。
城市灯火依旧辉煌，像永不疲倦的巨兽。
手机屏幕亮起，是老唐的紧急通讯请求。
我接通。
“林先生，情况有变！”老唐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赵凯动手了，比我们想的快，也……更狠。”
“说。”
“半小时前，三家和我们有长期合作关系的原材料供应商，几乎同时通知我们，因为‘不行抗力’和‘产能调整’，即日起暂停供货，后续合同不再续约。”
“还有，网络上开始集中出现大量关于我们公司产品质量不稳定、技术剽窃、财务造假的匿名帖子和所谓‘内部爆料’，正在几个财经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发酵。手法很专业，水军规模不小。”
“另外，”老唐顿了顿，语气沉重，“我们监控到，公司几个核心技术人员，他们的私人邮箱和社交账户，在过去两小时内，收到了来自同一家头部竞争对手‘星辉科技’的猎头邮件，开价……是现在的三倍。”
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流如织。
断供、抹黑、挖角。
三管齐下，直指供应链、商誉和核心团队。
这是要在一个星期内，让公司彻底停摆，人心溃散。
赵凯这是要不计成本，在我和苏晴离婚、公司控制权未稳的混乱期，一击致命。
“我们的应对方案？”我问。
“供应链方面，正在紧急联系备用供应商，但需要时间，而且成本会上浮至少百分之二十。舆论方面，已经在准备澄清材料和律师函，但谣言传播速度太快，负面印象一旦形成，短期内很难消除。人员方面……”老唐有些艰难地说，“已经有两个骨干回复了邮件，说‘会考虑’。更重要的是，林先生，我们之前布局针对鼎峰集团‘世纪城’项目的调查，遇到了阻力。关键证人突然改口，部分文件‘遗失’……对方在官府层面的能量，比我们预估的强。”
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知道了。”我说，“继续按预案应对。供应商名单给我，我亲自联系。舆论不用压，引导它，把火往浩宇科技并购案和黄了的真相上引，把赵凯和鼎峰集团拖下水。技术人员那边，让项目部王经理（就是之前被陈浩骂写检查的那个）去谈，告诉他，只要留下，项目奖金翻倍，未来新公司股权激励，会有他一份。至于‘世纪城’项目……”
我眯了眯眼。
“证据链断在哪里，就从哪里接上。用钱，用人脉，用别的把柄去换。老唐，很时期，可以用些很手段，只要不违法。”
“明白！”老唐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力量，“还有一件事，林先生，您让我盯着的，陈浩和赵凯之间的隐秘协议，有突破了。我们找到了那份‘补充协议’的电子副本残骸，通过技术恢复了一部分。里面明确写了，浩宇科技并购成功后，赵凯控制的空壳公司将以‘顾问费’名义，分走百分之六十的并购款，陈浩个人获取百分之十五，剩余百分之二十五留给浩宇科技‘维持运营’。而陈浩需要确保，苏晴对此‘毫无异议’。”
“证据保全。这是钉死陈浩，以及将赵凯与这起商业欺诈直接关联的关键。”我说，“另外，苏晴刚刚签了离婚协议，她会提供一些关于赵家的信息。你对接一下张律师，拿到后立刻分析，看能不能和我们手上的东西印证，找到突破口。”
“太好了！这或许能打破现在的僵局！”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赵凯的反扑凌厉而迅速，确实给了我很大压力。
但，也暴露了他的急切和……一丝不安。
他怕了。
怕我真的握住什么能动摇鼎峰集团根本的东西。
怕他父亲赵鼎峰早年那些不干净的发家史，被彻底掀开。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启动。而是拿出另一部不记名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几乎从未存过、却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七声，即将自动挂断时，那边才接起。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似乎永远没什么情绪的中年男声：“喂？”
“七叔，是我。”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小默？难得。听说你那边，最近很热闹。”
“遇到点麻烦，想请七叔帮个忙。”我直接说。
“赵家那个小子惹到你了？”七叔的声音听不出波澜，“他老子赵鼎峰，早些年跟我打过交道，不太讲规矩。你想我怎么帮？”
“不用您直接出手。”我说，“只需要借您一个名头，在适当的时候，放句话出去。”
“什么话？”
“就说——”我看着窗外迷离的夜色，慢慢道，“林家的小子，我罩的。老一辈的恩怨归老一辈，小辈的事，按小辈的规矩来。谁要是坏了规矩，把手伸得太长……我不介意替他老子，管教管教。”
电话那头，七叔似乎轻笑了一声，很淡，几乎听不见。
“小子
第6章
“行。”七叔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话我给你带到。不过小子，赵鼎峰不是善茬，他那个儿子更是个疯的。你既然决定撕破脸，就得有收不了场的准备。”
“谢七叔。”我真心道谢。七叔早年欠我爷爷一条命，这些年隐在幕后，能量却深不行测。他轻易不开口，开口就管用。
“自己小心。”电话挂了。
收了线，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七叔的“名头”是一道护身符，能暂时镇住那些想趁乱下黑手的牛鬼蛇神，也能让赵鼎峰有所顾忌，不至于动用太下三滥或者太官方层面的手段。但商业上的绞杀，还得我自己扛。
启动车子，我没回小公寓，直接驱车前往公司。凌晨一点，大楼依旧有不少窗户亮着灯，风雨欲来的气氛让整个公司都绷紧了神经。
我直接去了项目部。王经理果然还在，顶着两个黑眼圈，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旁边几个核心骨干也都没走，个个面色凝重。
看到我进来，他们都愣了一下。王经理站起身，眼神复杂：“林……林先生。”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以前是“林副主管”，带着点客气下的轻视。现在，谁都知道董事会上的雷霆一击出自谁手。
“王经理，辛苦。”我点点头，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情况老唐应该同步你们了。长话短说，我们现在三线作战：保供应，稳人心，破舆论。供应链名单给我，海外的我负责谈。技术人员安抚，王经理，你全权负责，我给你的权限和承诺，有效。舆论战，”我看向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一直负责数据分析的年轻女孩，“小雨，你带人，把浩宇科技并购案的详细时间线、关键证据、赵凯和陈浩的关联，做成可视化长图和信息流，找可靠的财经自媒体和行业KOL，不删帖，不吵架，用事实反向引爆。重点突出赵凯为私利，恶意破坏行业规则，试图坑害优质企业。”
小雨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明白！林先生，我们手里实锤多，这么干肯定能掀翻他们的水军！”
“很好。”我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节点和时间，“三天，最多三天，我要看到局面稳住。有没有问题？”
王经理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彷徨被一股狠劲取代：“没问题！林先生，之前是我眼瞎，跟着……受了蒙蔽。这次，项目部上下，绝对不掉链子！”
其他几人也纷纷表态。
我知道，董事会那一仗，打出了他们的敬畏，也打出了一线生机下的凝聚力。利益捆绑加同仇敌忾，是最稳固的临时联盟。
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我几乎没合眼。
电话打到国外，用流利的德语和英语，以高出市场价15%的紧急采购条款，锁定了两家替代供应商的短期产能，稳住了最致命的生产线。代价是未来两个季度的利润会被大幅侵蚀，但活下来才有未来。
王经理那边传来好消息，在他的恳谈和实打实的利益许诺下，几个动摇的核心技术骨干都明确说留下，只有一个家境困难、被对方开出的天价签字费打动的年轻人选择了离开，好聚好散。
小雨团队的舆论反击开始发酵。那份详实到可怕、图文并茂的“浩宇科技并购骗局全揭露”长图，在几个专业论坛率先引爆，随后被众多行业账号转载。赵凯雇佣的水军还在无脑刷“黑心企业”、“技术垃圾”，但理性的声音已经开始占据上风，更多人开始追问鼎峰集团和赵凯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甚至有人扒出了赵凯早年一些欺行霸市的劣迹。
赵凯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击这么迅速且有章法。断供被缓解，挖角基本失败，舆论反而惹了一身骚。他的攻势，第一次出现了停滞和紊乱。
第三天下午，张律师带来了苏晴提交的东西。
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里面是她能回忆起的、与赵凯父子有关的所有接触记录复印件，包括几次饭局的参与人、谈话要点（她当时觉得是炫耀，现在看满是暗示），以及她父亲苏建国早年与赵鼎峰一些商业合作的文件副本（不多，但有几份关键的资金担保协议）。
最重要的，是一份手写的回忆录，关于三年前。
“……爸当时很焦虑，说你的公司被盯上了，对方来头大，他怕你年轻气盛吃亏。正好赵鼎峰在一次饭局上主动提起，说他可以‘帮忙调解’，但前提是你要接受‘朋友’的入股和‘指导’。爸觉得这是条出路，至少能保住你……我当时，也觉得这是为你好……我不知道赵鼎峰说的‘朋友’，就是他儿子赵凯，更不知道所谓的‘调解’，就是背后举报、断供那一套……林默，对不起，这句对不起可能一文不值，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蓄谋已久的掠夺。”
我看着那略显潦草的字迹，能想象她写下这些时的心情。有悔恨，有后怕，更多的是被利用、被当作棋子的冰凉。
不知道？或许吧。但她的“不知道”，源于她的理所当然和对我能力的轻视。她和她父亲，都选择了最“省事”的方式——接受强者的“安排”，来“保护”我。这种保护，本身就是一种吞并。
“有用吗？”张律师问。
“有用。”我抽出其中一份赵鼎峰为某个地产项目向苏建国借款提供担保的协议复印件，时间点是八年前，“这能解释为什么苏建国后来对赵鼎峰言听计从，甚至愿意配合他给我下套。有把柄在人家手里。更重要的是，它印证了我们之前的调查方向没错。赵鼎峰的发家，离不开这种灰色的利益捆绑和债务胁迫。”
我把文件袋交给老唐：“交叉比对，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重点查这个担保协议涉及的地产项目，以及赵鼎峰同期其他类似操作。我怀疑，这是他早期的惯用手法。”
老唐郑重点头：“明白！另外，林先生，赵凯那边有新动静。他可能觉得常规商业手段压不住你了，开始走偏门。我们监测到，有几个背景不太干净的社会人士，在您常去的几个地点附近晃悠。还有，税务局和市场监管局，突然接到针对我们公司的‘匿名重点举报’，涉及偷税漏税和产品标准问题。虽然都是子虚乌有，但应付检查会牵扯大量精力。”
我冷笑。果然，开始玩阴的了。社会人士是威胁，举报是骚扰施压。
“社会人士那边，加强戒备，必要时候报警，出示七叔的名头。官方检查，配合，全程录像，要求对方出示正式文件和依据，挑不出毛病就反诉他们滥用职权，干扰企业正常经营。”我顿了顿，“赵凯这是急了。他越急，漏洞越多。”
正说着，我的私人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默？”是赵凯的声音，没了之前的张扬，多了几分阴冷和压不住的暴躁，“可以啊，没想到你个吃软饭的，还有点手段。”
“赵少过奖。”我语气平淡。
“少他妈跟我装！”赵凯低吼，“我告诉你，别以为找了点供应商，哄住几个打工的，就能跟老子叫板！你手里那点东西，真以为能撼动鼎峰？信不信我让你公司明天就开不了门，让你在这行彻底消失！”
“我信。”我说，“赵少手眼通天，什么事做不出来。三年前不就做过一次了吗？”
电话那头呼吸一窒。
“你知道了？”赵凯的声音陡然变得危险。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慢慢说，“赵少，老一辈的事，我兴趣不大。但你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打到我公司头上，这笔账，得算。”
“算账？哈哈哈！”赵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默，你拿什么跟我算？就凭你那点不知从哪找来的破烂证据？我告诉你，在江城，是我们赵家说了算！你那个什么七叔八叔，吓唬别人行，在我爸面前，屁都不是！我给你最后一条路，现在收手，把陈浩那蠢货弄出来，并购案按原计划进行，你乖乖滚出公司，我还能赏你口饭吃。不然……”
“不然怎样？”我打断他。
“不然，我让你和你那个破公司，一起完蛋！”赵凯咬牙切齿，“我说到做到！”
“好。”我点点头，“那我等着。”
说完，我挂了电话。
老唐和张律师都看着我，面露忧色。
“他在虚张声势。”我分析，“如果他真有绝对把握一次性按死我，不会打这个电话。他在试探，也在施加心理压力。更可能的是，他父亲赵鼎峰对他的做法已经不满，他需要尽快拿出‘战果’来交代。”
“那我们下一步？”老唐问。
“他想要战果，我们就给他一个‘战果’。”我眼神冷下来，“不是要查我们税吗？不是要查产品标准吗？来而不往非礼也。老唐，把‘世纪城’项目三期土地出让金造假、违规使用临时规划许可、以及涉嫌非法融资的证据，挑一部分不痛不痒但能引发监管关注的，匿名递上去。不用致命，但要让他焦头烂额，让他背后的保护伞觉得烫手。”
“另外，”我看向张律师，“以公司名义，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起诉赵凯、陈浩以及相关空壳公司，涉嫌商业欺诈、合谋损害公司利益，索赔金额就按并购案涉及的总资金额度来。同时，申请财产保全，冻结赵凯和陈浩名下已被我们掌握的可执行资产。”
“打官司周期很长。”张律师提醒。
“我知道。”我说，“我要的不是立刻赢官司，而是把这件事彻底摆到台面上，用法律程序锁死他们，吸引更多的目光和监管。赵家能量再大，也不行能一手遮天，当所有灯光都打过来的时候，阴影里的脏东西，就藏不住了。”
“还有，”我拿起苏晴那份回忆录，“把她写的关于三年前受赵家胁迫、导致我首次创业失败的部分，摘出来，作为背景资料，附在起诉书后面。不用作为直接证据，但要让人‘看到’。”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这是一场延续数年的、处心积虑的掠夺与反掠夺。
我要把赵凯，还有他背后的赵鼎峰，拖进舆论和法律的双重漩涡。
安排完这些，已是深夜。
我独自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灯火。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和亢奋。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明天上午十点，鼎峰集团总部，赵鼎峰先生想见您。望拨冗莅临。”
终于，老的要出面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好。”
该来的，总会来。
上一场，是清理门户。
下一场，才是真正的王对王。
第7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站在鼎峰集团总部大楼下。这栋楼比苏晴的公司高得多，也气派得多，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硬的天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门口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眼神锐利，进出的人都行色匆匆，带着一种被这座巨兽吞吐的匆忙感。
我没多停留，直接走进旋转门。前台早就得到通知，一位穿着套裙、妆容精致但表情刻板的秘书迎上来，确认了我的身份后，引我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直达顶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压抑。秘书在一扇厚重的双开红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赵董，林先生到了。”
我走进去。
办公室大得惊人，一整面弧形落地窗，俯瞰大半个江城。装修是厚重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博古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式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六十出头的男人，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他没有立刻转身。
我也没说话，走到办公室中央，安静地站着。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慢慢转过来。赵鼎峰。和财经杂志上看到的照片差不多，方脸，浓眉，眼神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久居上位养成的气场，无形地笼罩着整个空间。他打量着我，目光像实质一样扫过，不锐利，却有种沉甸甸的压力。
“林默。”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是常年烟酒熏出来的质感，“坐。”
我在他对面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椅子很硬，靠背笔直。
秘书悄无声息地端上来两杯茶，又退了出去，关上门。
赵鼎峰走到宽大的书案后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这才抬眼重新看我：“年轻人，有胆色。我让小凯请你，你真敢一个人来。”
“赵董相邀，不敢不来。”我语气平静。
“呵。”赵鼎峰放下茶杯，手指在光亮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昨天小凯给你打电话，说了些混账话。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
我微微挑眉。赔不是？这开场，有点意思。
“赵董言重了。赵少年轻气盛，可以理解。”
“年轻气盛，不是胡作非为的理由。”赵鼎峰摇摇头，叹了口气，像个为顽劣儿子头疼的普通父亲，“他母亲走得早，我对他疏于管教，养成他现在这副德行。做事冲动，不计后果，给你，也给苏晴那丫头的公司，添了不少麻烦。”
他把苏晴也带上了，姿态放得很低。
“并购案的事，我听说了。”赵鼎峰继续说，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陈浩那个小角色，吃里扒外，勾结外人，该处理。你做的对，清理门户，干净利落。苏晴那丫头，耳根子软，看人不准，吃亏是早晚的事。你帮她看清身边是人是鬼，也算……做了件好事。”
他每句话都像是在为我着想，替我开脱，甚至隐隐有赞赏之意。但我知道，这只是铺垫。
“赵董叫我过来，不是专门为了夸我吧？”我直接问。
赵鼎峰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快人快语。好，那我也不绕弯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更强了。
“林默，我知道你手里有些东西。关于小凯，关于三年前，可能……还关于我早年的一些旧事。”他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也知道，你联系了老七。他给我递了话。”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老七的面子，我给。”赵鼎峰慢慢道，“小辈的争斗，按小辈的规矩来。小凯用商业手段压你，你用商业手段反击，天经地义。他输了，是他技不如人，活该。那些举报、查税的小动作，我已经让他停了。社会上的闲杂人等，也不会再去打扰你。”
这算是给出了让步和保证。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了一分，“凡事，要有度。官司你可以打，该赔的钱，该道的歉，我可以让小凯去做。甚至，浩宇科技那个烂摊子造成的损失，鼎峰可以适当补偿。不过——”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有些陈年旧账，有些桌子下面的东西，没必要翻出来。翻出来了，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苏建国。”
苏晴父亲的名字被他轻轻吐出，却像一块冰砸进我心里。
“你是个聪明人，林默。”赵鼎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语调，“你应该明白，在这个城市里，做生意，讲究的是个‘和’字，是互相给面子，留余地。你扳倒了陈浩，震慑了小凯，在公司和行业里立了威，目的已经达到了。见好就收，拿着该拿的，以后路还宽。揪着不放，非要鱼死网破……”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很清楚——那就是不知好歹，自寻死路。
他在用苏晴父亲，或许还有其他的东西，警告我，胁迫我，让我适可而止。
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檀香默默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回甘，但余味带着涩。
“赵董，”我放下茶杯，抬眼直视他，“您说的有道理。做生意，求财不求气，留一线，好相见。”
赵鼎峰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但是，”我话锋同样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寸步不让，“有些线，不能越。越了，就得付出代价。赵少三年前越线，差点让我永无翻身之日。这次又越线，差点让一家好端端的公司变成空壳。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赶尽杀绝。”
赵鼎峰的脸色沉了下来。
“至于苏伯父……”我顿了顿，“他是长辈，对我有恩。他的事，我无权过问，也不会拿来做交易。但我想，如果他当年有什么不得已，如今也该有机会，堂堂正正地站出来。而不是一直被某些‘旧账’拴着，活得战战兢兢。”
我的话，既点了赵鼎峰可能用苏建国把柄胁迫我的心思，也暗示了我知道的或许比他想的要多。
赵鼎峰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刚才那点伪装的平和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久经商海沉浮磨砺出的狠厉与深沉。
“年轻人，”他声音压低了，带着寒意，“不要以为有老七说句话，就真的可以肆无忌惮。老七的面子管一时，管不了一世。江湖，不是你这么闯的。”
“我没想闯江湖，赵董。”我站起身，“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讨一个公道。官司我会打到底，该查的，我也会查到底。至于结果如何，让法律和市场来判断。”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替我转告赵少。游戏还没结束。他喜欢玩，我奉陪。”
拉开门，我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间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走廊依旧安静，但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冰冷如刀。
电梯下行。我靠在轿厢壁上，慢慢吐出一口气。后背，其实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和赵鼎峰这种老狐狸面对面交锋，压力确实巨大。他恩威并施，软硬兼施，话里话外全是坑。但我的态度必须强硬，不能露怯。一旦示弱，他立刻就会得寸进尺，把我连皮带骨吞下去。
刚才的对话，是宣战，也是最后的试探。赵鼎峰明确了他的底线——保他儿子，保他家的核心产业不被掀翻。而我的底线也很清楚——赵凯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公正必须得到伸张。
没有和解的可能。
走出鼎峰大厦，阳光有些刺眼。我刚拿出手机，老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林先生！好消息！我们提交给监管部门的关于‘世纪城’项目土地出让金的匿名材料，起作用了！刚刚得到内部消息，相关方面已经成立联合调查组，正式进驻鼎峰集团核查！虽然只是针对三期项目，但这绝对是一个重磅信号！”
“还有，我们起诉赵凯商业欺诈的案子，法院已经正式立案，而且基于我们提供的初步证据和财产保全申请，冻结了赵凯名下包括那辆兰博基尼在内的三处主要资产！虽然金额对他不算伤筋动骨，但面子丢大了！”
“另外，之前改口的那个关键证人，我们通过别的渠道又接触上了，他愿意开口，但要价很高……”
“答应他。”我立刻说，“钱不是问题。我要铁证。”
“明白！”老唐兴奋道，“还有，舆论持续发酵，现在鼎峰集团的股价已经开始小幅波动了。赵凯现在焦头烂额，据说被他父亲叫回老宅，狠狠骂了一顿，现在被禁足了。”
“很好。”我坐进车里，“继续施压，不要停。重点盯紧调查组的进展，必要时，把我们掌握的关于赵鼎峰早期非法集资和胁迫合作的部分边缘证据，巧妙地‘递’过去。记住，要巧妙，不能引火烧身。”
“放心，我知道分寸。”
挂了电话，我看着鼎峰集团那栋高耸的大楼。
赵鼎峰想用“规矩”和“余地”压我。
可惜，从赵凯三年前对我下手，从苏晴选择背叛，从我决定不再隐忍的那一刻起——
这规矩，就得由我来定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律师发来的消息：“林默，苏晴已经按照协议，移交了她代持的所有股份文件，并签署了股权转让确认书。另外，她提供的关于赵家的部分信息，与老唐那边的调查有重要吻合，指向一批关键的地下钱庄流水。资产清单的评估也在进行中，初步看，她能拿回去的，不超过她转移资产的三成。还有……她问我，能不能见你一面。”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
回复：“告诉她，不必了。手续办妥后，让一切尘埃落定吧。”
该说的，早就说完了。
该断的，也早就断了。
我发动车子，驶离这片繁华而冰冷的 CBD。
后视镜里，鼎峰大厦越来越远。
但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向那里汇聚。
而这一次，我不是风暴中飘摇的小船。
我是，搅动风暴的人。
第8章
搅动风暴的人。
车子刚开上高架桥，老唐的电话又来了，这次语气比之前还急，但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林先生！大动静！您刚走不到半小时，鼎峰集团那边就乱了！调查组不仅查‘世纪城’三期，顺藤摸瓜，把他们一二期几个更早的项目违规操作也扯出来了！关键是，我们‘递’过去的那份关于赵鼎峰早年胁迫合作、非法集资的材料，好像戳中了某个关键人物的痛处，现在上面有人发话，要一查到底！”
我心里一动。这么快？看来赵鼎峰早年得罪的人不少，墙倒众人推。
“赵凯呢？”我问。
“那小子完了！”老唐语速飞快，“他名下的‘凯旋资本’被经侦上门了，电脑、账本全搬走了。他个人涉嫌商业欺诈、非法经营，还有咱们起诉的那摊子事，证据确凿，听说已经限制出境了！鼎峰的股票开盘就跌停，市值蒸发了几十个亿！赵鼎峰现在估计肠子都悔青了，没管好儿子，惹出这么大祸！”
“很好。”我看着前方车流，阳光透过车窗，有些晃眼，“继续跟进。另外，陈浩那边，把我们恢复的那份‘补充协议’完整版，连同所有资金流水证据，正式移交给检察机关。我要他进去，就再也别想轻易出来。”
“明白！还有，苏晴父亲苏建国那边……”老唐迟疑了一下。
“他怎么了？”
“他今天上午主动去了纪委，把当年受赵鼎峰胁迫、违规提供担保，以及后来默许赵家对您公司下手的事，都交代了。态度很配合，据说……还提供了不少赵鼎峰其他违法乱纪的线索。”老唐叹了口气，“他这是想戴罪立功，尽量把自己摘出来，也……算是一种弥补吧。”
我沉默了几秒。苏建国……那个曾经在我面前永远带着施恩者姿态的长辈。他的“弥补”，来得太迟，但也算是在漩涡中做出了最后一点明智的选择。至少，苏晴以后不会因为他而背上更沉重的包袱。
“知道了。”我说，“按程序办吧。”
挂了电话，我没回公司，而是去了江边。还是那个地方，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飞扬。江水浑浊，奔流不息，带走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带走。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密集地震动。
张律师：“林默，法院刚才来电，赵凯方面希望和解，愿意对我们提出的商业欺诈案进行高额赔偿，并公开道歉。他们想私了。”
我回：“告诉法官，不接受和解。一切按法律程序走。”
王经理：“林先生，之前断供的那几家供应商，今天一早全打电话来道歉，说都是‘误会’，愿意恢复合作，价格还可以再谈！这帮孙子！”
我回：“恢复可以，重签合同，付款周期延长，价格下浮百分之十。告诉他们，爱签不签。”
小雨：“林先生！鼎峰集团暴雷，赵凯被抓的消息冲上热搜第一了！我们之前做的那些反击内容被疯狂转载，现在全网都在夸我们公司是‘业界良心’、‘抗住黑恶势力的硬骨头’！好几个之前观望的大客户主动联系我们了！”
我回：“趁热打铁，准备新一轮的产品推介会，重点突出我们的技术独立性和合规经营。”
一条条信息，像战报。
我知道，这场仗，从陈浩趴在工位上打鼾开始，到赵鼎峰在红木办公桌后隐晦威胁，到现在……终于接近尾声了。
我赢了。
赢回了尊严，赢回了公司，赢回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甚至，赢得了更多。
但心里那块地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反而空落落的。像一场盛大的烟花过后，只剩下硝烟和寂静。
也许，我真正想赢回的，那个曾经满怀憧憬、相信爱情和诺言的自己，早就丢在三年前那个搬空的办公室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又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个本地固定号码。我接起来。
“请问是林默先生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很客气。
“我是。”
“这里是市局经侦支队。关于赵凯、陈浩涉嫌商业欺诈、侵害贵公司利益一案，有些后续情况需要向您通报，并请您补充一些证据材料。请问您明天上午方便过来一趟吗？”
“可以。时间地址发我手机。”我说。
“好的，感谢配合。”
这才是真正的收尾。法律，会给出最后的判决。
几天后，一切以惊人的速度尘埃落定。
赵凯因涉嫌多项商业犯罪，证据确凿，被正式批捕。鼎峰集团因多项违规操作和财务造假，被处以天价罚款，项目停工，股价一泻千里，昔日的商业帝国摇摇欲坠。赵鼎峰虽然凭借早年积累的人脉和断尾求生的果断，暂时免于刑事起诉，但鼎峰集团实质上已经垮了，他本人也声名狼藉，彻底退出了江城商界舞台。
陈浩就没那么“好运”了。职务侵占、商业贿赂、合同诈骗，数罪并罚，判了七年。他上诉了，但证据链太完整，翻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听说他在里面悔得肠子都青了，拼命想把更多责任往赵凯身上推，可惜为时已晚。
苏晴的父亲苏建国，因为主动交代并检举立功，加上涉案情节相对较轻，最终免于刑事处罚，但受到了严重的党纪政纪处分，提前退休，所有的风光和影响力烟消云散。苏晴按照离婚协议，拿到了那部分经过评估、大幅缩水后的个人资产，离开了江城。有人说她去了南方一个小城，也有人说她出国了。总之，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公司经过这番动荡，反而焕发了新生。董事会改组，我以无可争议的贡献和持股比例，成为新任董事长兼CEO。王经理因为临危受命、稳定团队的功劳，升任公司副总。老唐和张律师，成了我最重要的左膀右臂，一个负责战略和情报，一个负责法务和资本。
那些曾经嘲笑我“吃软饭”的人，现在看我的眼神里只剩下敬畏和钦佩。商场就是这样，成王败寇，实力说话。
三个月后，公司搬到了新的办公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比苏晴那间更大，视野更好。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蝼蚁般的人群和车流。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金色。
老唐敲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林先生，不对，该叫林董了。晚上庆功宴，大家都等着您呢。”
我转过身：“一会儿就去。”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办公桌上。那里原本该放个相框。
“还有件事，”老唐递过来一个精致的信封，“早上收到的，苏晴托人转交的。没留地址。”
我接过，打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的碎片。是我们结婚照的一角，恰好是我当时笑着的那半边脸。
我看了几秒，然后走到碎纸机旁，把碎片扔了进去。
机器轻响，将它吞噬，碾成再也拼凑不回的细条。
“走吧。”我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对老唐说。
“去庆祝。”
庆祝新生。
庆祝这用三年隐忍、一场豪赌换来的，干干净净的明天。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尽头，落地窗外，夕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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