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里的嫌弃，像是一根根淬了冰的细针，不偏不倚，一下下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带来一阵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紧缩感。
“顾念，你跟你妈一个样，这辈子都只能待在底层泥潭里。”
我望着他挽着那个副主任科员女儿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长、扭曲，最后消失在街角，嘴角无声地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永远、永远都不会知道，我那个在他口中“待在底层泥潭里”的妈妈，是这个省里，真真正正手握实权的厅长。
01
秋意初显的傍晚，最后一抹夕阳正懒洋洋地挂在天边，把高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流动的、温暖的橘红色。
我坐在咖啡馆靠窗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杯里的美式，早就失了温度，只剩下一滩漆黑的液体，映着我模糊不清的脸。
窗外的世界很热闹，下班的人潮涌动，汽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但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与我无关。
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时间静止在我和江浩的对话框里。那些曾经能让我反复回味、傻笑出声的甜言蜜语，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再更新过了。
五天，原来真的可以让一个每天对你说“晚安”的人，从你的生活里蒸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空白。
我叫顾念，大学毕业不久，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着最基础的文员工作。
这是我展示给外界的身份，也是我对江浩讲述的全部人生。
我告诉他，我出身在一个最普通的单亲家庭，妈妈在物业公司做保洁，靠着一份微薄的薪水，辛辛苦苦地把我拉扯大。
每一个字，都是我亲口说出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精心编织的谎言。
江浩是我的大学学长，比我高一届。
他身上有那种很干净的少年气，笑起来眼睛里像有星星，是校园里那种会被很多女生偷偷写进日记本的男孩子。
我们相识于一次社团招新。我正手忙脚乱地帮学姐挂横幅，他穿着白衬衫走过来，温和地问需不需要帮忙。
那个时候的他，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对每个人都显得耐心十足，尤其是对我，总会不经意地多停留几秒，多问我几句话。
后来的故事顺理成章。我们在一起了，度过了一段我曾以为会是我这辈子最干净、最纯粹的时光。
他会在冬天的清晨，绕很远的路给我带一杯滚烫的豆浆。会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弯腰帮我捡起散落一地的笔记，指尖不经意地触碰。我感冒时，他会比我还紧张，拉着我去校医院，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说：「我喜欢你的笑，也喜欢你这种安安静静、不争不抢的性子。」
至少在那个时候，我相信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象牙塔里的爱情，一旦暴露在现实的空气里，就会迅速氧化。
毕业后，江浩凭着不错的履历，进了一家发展前景很好的民营企业。而我，也“理所当然”地找了一份薪水不高、几乎不用加班的清闲工作。
我刻意地、努力地维持着我“普通女孩”的人设。
我在远离市中心的城郊租了一间十几平米的老式单间，墙壁会泛潮，楼道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饭菜混合的味道。
我衣柜里的衣服，都来自那些快时尚的平价店铺，护肤品也只用最基础的补水保湿款。
我像一个最谨慎的编剧，费尽心机地圆着这个巨大的谎言，只是为了验证一个在我心底盘桓了很久的问题：他爱的，究竟是我顾念这个人，还是我背后可能存在的背景？
这个看似荒唐的念头，其实源于我的母亲。
我妈妈，苏佩兰，她不是什么物业保洁员。她是本省省厅的厅长。
她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十几年，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圈子里的人提起她，无一不是敬佩与忌惮。
从小跟在她身边，我看过太多太多带着各种目的靠近的面孔。
那些自称“朋友”的人，那些殷勤备至的“追求者”，他们看向我的眼神里，总是藏着一层我能轻易看透的算计和衡量。
我厌烦透了这种被家庭背景所定义的社交。
所以，当江浩出现的时候，我决定换一种方式。
我想剥离掉“苏佩兰女儿”这个标签，看看如果我只是顾念，一个家境普通、无法给他提供任何捷径的女孩，他眼里的那份温柔与爱意，还能维持多久。
事实证明，一开始，江浩的表现近乎完美。
他从不介意我所谓的“普通家境”，反而常常流露出心疼。他会把我冰凉的手揣进他的大衣口袋里，认真地对我说：「念念，以后我一定会努力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那样说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满是未经社会打磨的真诚。那份真诚，让我几乎以为，我的这场“测试”是多此一举，我真的遇到了那个对的人。
可惜，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的，就是欲望的敲打和试探。
02
江浩的变化，是从他工作满一年，顺利转正之后开始的。
他的薪水涨了一截，谈论未来的频率也明显高了起来。
他不再满足于我们小小的出租屋，开始频繁地浏览市中心那些昂贵的楼盘信息。他开始抱怨每天挤地铁的辛苦，琢磨着摇号买一辆代步车。他嘴里越来越多地出现“站稳脚跟”这几个字。
这些对未来的规划，本没有错。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少了一些纯粹的爱恋，多了一些现实的审视和隐晦的焦虑。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他带我参加的一次公司同事聚餐上。
那是一个装修得很有格调的餐厅，饭桌上推杯换盏，话题很自然地就滑向了各自的家境、父母的工作，以及谁能为谁提供什么样的资源。
轮到我时，面对一桌子打量的目光，我像往常一样，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我妈妈是做保洁的，一个人把我养大，挺辛苦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我看到有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有人则是毫不掩饰的同情，还有一种更伤人的，是那种带着优越感的、看不起的眼神。
江浩当时正握着我的手，他紧了紧，对着我安抚地笑了笑。可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发，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顾念，以后在外面，尤其是我同事面前，别把家里的事说得那么详细。”车厢里沉默了很久，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闷得难受，却故意装作不解地反问：“有什么看法？我妈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不偷不抢，有什么丢人的吗？”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些事，没必要见谁都说。你也知道，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大家都会看背景。我希望他们看到的，是我们的能力，而不是这些……”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我已经完全听懂了。
他开始在意我的“出身”了。他觉得我的“普通”，会在他的同事圈子里给他丢脸，甚至会成为他向上爬的阻碍。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对我进行“引导”。
“念念，阿姨年纪也大了，保洁的工作那么累，对身体也不好。你看能不能……让她换个稍微轻松点的工作？”
“我妈挺喜欢现在这份工作的，”我平静地看着他，陈述着一个虚假的事实，“她说把每个角落都打扫干净，会让她觉得心里很踏实。”
他好看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踏实能当饭吃吗？就不能托人找个坐办公室的清闲活儿？或者让她跟同事们打听打听，有没有什么别的兼职？哪怕一个月能多挣个几百块钱，也是好的啊。”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金钱不加掩饰的渴望，以及对我“没本事”的失望和不满。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口中的“轻松活儿”和“兼职”，不过是想让我那“当保洁”的妈妈，利用职务之便，帮他打听点什么内部消息，或者走动点什么人情关系。
他根本不知道，我妈妈是省厅厅长，她手中掌握的权力，根本不是区区几百块钱可以衡量的。
我假装完全没有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只是轻声说：“我妈她们公司管理很严格的，平时工作也挺忙，恐怕没有那个闲工夫。”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了。
抱怨随之而来。他抱怨我们租的房子太小，连个像样的书房都没有；抱怨每天通勤要花掉将近三个小时，浪费生命；抱怨别人家的女朋友，不是家里有公司，就是父母有门路，总能给男朋友的事业添砖加瓦，而我，却什么都给不了他。
我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满眼是我的男孩，心里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压住，喘不过气。
我的谎言，像一把无情的刻刀，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伪装出来的温情全部刮掉，露出底下那个最真实的、也最让我感到陌生的灵魂。
03
感情一旦出现了裂缝，只会像蛛网一样，越扩越大，直到彻底崩坏。
江浩对我的不满，渐渐不再挂在嘴上，而是无声地渗透在我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里。
他不再热衷于跟我约会，理由总是千篇一律的“加班”和“应酬”。
即便难得见上一面，他也总是心不在焉。手机屏幕隔几分钟就亮一下，他会立刻低下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嘴角甚至会带着一丝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意。
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他都用“工作上的事”或者“朋友找帮忙”这样的话来敷衍我。
直到那天晚上，他去洗澡，手机随意地扔在沙发上。屏幕亮起，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弹了出来。
发信人的头像是张精致的自拍，昵称是两个很亲昵的字：“溪溪”。
消息内容很短，却像一根刺，瞬间扎进了我的眼睛里：「浩哥，我爸说你上次提的那个方案思路特别好，他很看好你哦！下次我们约个饭，我爸想跟你多聊聊。」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她爸？
能让江浩如此费心讨好，又在机关单位工作，还姓林……我的脑海里立刻跳出一个人名。
林国栋，省厅的一位副主任科员。他的职位虽然远不如我妈妈高，但在他分管的那一小块领域里，也算有些话语权。
而这个“溪溪”，十有八九，就是他的独生女儿，林溪。
我没有动他的手机，只是默默地，把这个名字刻在了心里。
从那天起，我开始更加留意江浩的言行举止。
他彻底停止了对我的关心。他不再问我今天工作顺不顺利，不再记得我爱吃什么口味的菜。
取而代之的，是嘴里时时刻刻挂着的“机会”、“人脉”、“平台”这些功利性极强的词汇。
“念念，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司最近在争取一个大项目，要是能搭上林副主任这条线，我以后肯定能平步青云！”
他兴奋地对我描绘着他的宏伟蓝图，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却完全没有察觉到我早已冰冷的脸色。
“林副主任的女儿林溪，跟我们公司有业务往来，人特别好，性格又开朗，真的帮了我不少忙。”
他眉飞色舞地赞美着林溪有多么优秀，林副使主任又给了他多少宝贵的“提点”，那样子，仿佛彻底忘记了，他还有一个正牌女友，还有一个他曾经许诺要照顾一生的人。
他甚至开始在朋友圈里，毫不避讳地发他和林溪一起参加各种活动的照片，配的文字也越来越暧昧。
「感谢溪溪的引荐，让我有机会接触到这么优秀的团队！」
「和溪溪、林叔叔一起吃饭，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未来可期！」
我面无表情地划过那些照片。照片里的林溪，穿着我叫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昂贵的连衣裙，妆容精致，亲昵地挽着江浩的胳膊，笑得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而江浩，就站在她身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讨好和难以掩饰的得意，那种姿态，让我觉得无比陌生。
连我的闺蜜夏冉都看出了端倪。
她不止一次约我出来，小心翼翼地试探：“念念，你跟江浩……最近还好吧？我看他朋友圈里，跟那个叫林溪的女孩，走得是不是有点太近了？”
我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麻木地替他辩解：“没事的，他们就是普通的工作关系。”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像是被无数根细密的针同时扎着，疼得密不透风，连呼吸都带着痛感。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江浩已经在心里做出了选择。
他用他那套最现实的逻辑，权衡了所有的利弊，计算了所有的得失。
而我这个“普通”的、没有任何背景的顾念，在他的天平上，已经成了一个亟待甩掉的沉重累赘。
我没有像别的女孩那样去歇斯底里地拆穿他，也没有声嘶力竭地去质问他。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看着他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进我为他亲手设下的这个局。
这个局，无关报复。
我只是想用最彻底的方式，看清一个人。
04
江浩对我的冷淡，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晚安”两个字从我们的聊天记录里彻底消失，他也不再主动约我见面。
我们的通话时间被压缩到最短，内容也变得空洞乏味。有时候我忍不住主动打给他，电话那头也总是传来嘈杂的背景音，然后他会匆匆说一句“在开会”或者“在应酬”，就挂断了电话。
与此同时，他和林溪的互动，却像连续剧一样，在我的朋友圈里不断上演。
他们一起出席高端的商务酒会，一起在绿草如茵的场地上打高尔夫，甚至一起去听那种我根本买不起票的音乐会。
每一张精心修饰过的照片，都在赤裸裸地炫耀着他们的亲密无间，以及林溪优越的家庭背景所能带给他的、我永远无法企及的社交圈层。
我妈妈苏佩兰，工作再忙，也总会抽出时间关心我的生活。
她从不直接干涉我的任何决定，却总能敏锐地察觉到我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来电话，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可的担忧：“念念，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心事了？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太对劲。”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对着话筒挤出一个笑脸：“没有啊妈，就是最近工作有点忙，感觉有点累。”
“是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她了然于心的叹息，“感情上的事，要懂得先保护好自己。人心复杂，别把自己的真心给错了人。”
握着冰冷的手机，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什么都不用多问，就能轻易地感受到我藏在心底的委屈。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那个“小实验”，也知道我为了验证这份感情，付出了多少真切的期待。
她选择尊重我，可作为一个母亲，她比谁都更心疼我可能会受到的伤害。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涩强行压下去，让声音恢复平静：“妈，我知道的。我会处理好的。”
那个周六的下午，我主动给江浩发了信息，约他晚上来我这里吃饭。
我想，我应该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一个可以坦白、可以挽回的机会。
我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精心准备了一顿晚餐。房子虽小，但我还是找出了一直没用过的香薰蜡烛点上。我做了他曾经最爱吃的那几道菜，固执地想从这些熟悉的味道里，找回一点我们曾经拥有过的温馨。
他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整整四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不耐烦。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一进门就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只是把身上的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
“怎么突然想起来做饭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甚至有些敷衍。
“因为想你了啊。”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撒娇一样柔软，“你最近一直那么忙，我们都好久没有在一起安安静 V 静地吃顿饭了。”
他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一口菜，尝了尝，却心不在焉地很快就放下了。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最终，还是他打破了这份沉寂。
“顾念，我们之间，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我的心猛地一颤，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我知道，审判的时刻，终于来了。
我缓缓放下碗筷，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我的眼睛里，曾有过漫天的星光和期待，但此刻，只剩下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希望。
“江浩，你是不是……喜欢上林溪了？”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一种决绝的平静所取代。
“顾念，你别胡思乱想。我跟她，真的只是普通的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我扯动嘴角，发出一声短促的、满是悲凉的苦笑，“普通的工作关系，会一起去听音乐会？会手挽手地出席酒会？会在朋友圈发那么多引人误会的动态吗？”
他被我的连声质问堵得哑口无言。
空气再次凝固，这一次，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开口：“顾念，我知道你可能会误会。但现实就是这样，林溪的爸爸是林副主任，他能给我提供很多我需要的帮助。这些，是你给不了的。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事业上助我一臂之力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围着柴米油盐打转的普通女孩。”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快准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我原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会哭闹崩溃。可奇怪的是，我没有。
我只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都冷了下来，只剩下一种铺天盖地的、彻骨的失望。
“所以，你现在是嫌弃我了？”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嫌弃我妈妈是个保洁员，嫌弃我给不了你想要的那些资源和人脉？”
他像是被我的平静刺痛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也激动了起来。
“顾念，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想过上更好的生活，这有错吗？难道你想让我跟你一起，一辈子都庸庸碌碌，毫无作为吗？你妈她就是个保洁员，你能给我什么？你能给我什么人脉？什么机会？”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份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死了。
05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将我心中对这份感情最后的一丝幻想，都残忍地剥离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哭，也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歇斯底里地去争辩。我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是在审视一个我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所以，你当初和我在一起，只是觉得我或许‘可能’有点用？”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现在，你发现我‘没用’了，就毫不犹豫地去找那个能为你铺路的林溪？”
我的目光似乎让他感到了一丝不自在。他闪躲着我的注视，语气却愈发强硬，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顾念，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不合适！你太天真了，根本不懂这个社会的生存法则！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作战的战友，而不是一个会拖我后腿的累赘！林溪能给我提供平台，能让我少奋斗十年，这是你，是你这辈子都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事！”
“少奋斗十年？”我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尽的讽刺，“江浩，你真的确定，那是一条能让你平步青云的通天大道，而不是一个会让你摔得粉身碎骨的万丈深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你当然不会懂！你跟你妈妈一个样，这辈子都只能蜷缩在社会最底层的泥潭里，永远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精彩！你以为你那点可笑的清高很值钱吗？我告诉你，在这个社会上，它一文不值！只有钱和权力，才能让人真正地活得有尊严！”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那双曾经温柔注视过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尖锐的嫌弃，像无数根针，一下又一下，扎得我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似乎觉得这样的羞辱还不够，又一字一顿地，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狠狠地凿进我的心里。
“顾念，你跟你妈一个样，这辈子都只能待在底层泥潭里。”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湿意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寒潭般的清冷。
“江浩，你错了。”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刚刚，到底放弃了什么。”
我的平静似乎彻底激怒了他。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我放弃了什么？我放弃的，不过是一个拖累我前程的累赘！而我得到的，将是无比光明的大好未来！”他对着门口的方向嘶吼着，然后猛地拉开房门，“砰”的一声，用力甩上。
那一声巨响，在这间空荡荡的小屋里，震得墙壁仿佛都在嗡嗡作响。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他最后的那句话——「你跟你妈一个样，这辈子都只能待在底层泥潭里。」
良久，我嘴角扯出一抹涩然的笑。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口中那个“待在底层泥潭”的我的妈妈，是省厅厅长。
我走到窗边，撩开那层廉价的窗帘。楼下昏黄的路灯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倚靠在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边，是林溪。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般的得意笑容。
江浩快步走到她身边，极为自然地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两人凑在一起说了些什么，然后相携着坐进了车里。那辆车，很快就汇入城市的车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城市。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却一丝一毫也照不进我心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用一场精心的骗局，去验证一份爱情的真伪，最终，却只收获了这一身彻骨的寒冷。
江浩，你所鄙夷的“底层泥潭”，恰恰是你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而你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所谓“光明未来”，很快，就会因为你今天做出的这个选择，变得一片漆黑。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窗外的夜色。转身从包里拿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拨通了那个我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沉稳，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的声音。
“念念？怎么了？”
【续写正文】
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指尖的冰凉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心脏。我听着电话那头我妈沉静的声音，刚才被江浩激起的惊涛骇浪，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
“妈，是我。”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哭腔，“我和江浩，结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没有劝慰，只有一句简单的话：“知道了。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妈，”我打断了她，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上，那些光点在我的瞳孔里，却没有映出半分暖意，“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做？”苏佩兰的声音依旧沉稳，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我脑海中盘旋已久的名字：“林国栋。”
“嗯。”电话那头只有一个简短的音节，却代表了默许和支持。
“还有，”我顿了顿，补充道，“江浩的公司，最近在竞争城南的一个规划项目，我听说，林国栋在评审组里，话语权不小。”
“念念，”苏佩兰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作为母亲的、细微的心疼，“这些事情，不需要你来操心。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不，妈。”我固执地摇了摇头，即使她看不到，“这件事，因我而起。我想亲眼看着，他是如何一步步失去他最看重的东西的。”
这不再是那个天真的爱情实验了。江浩用他最残忍的方式，给我上了现实的一课。现在，轮到我，用他的逻辑，回敬他一份“大礼”。
挂掉电话，我删除了江浩所有的联系方式。做完这一切，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我的身体。
镜子里，我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那个曾经为了爱情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的顾念，在今晚，随着那扇门的关闭声，彻底死去了。
06
和江浩分手后的第一个星期，我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照常上班，下班，回到那间充满了我们回忆，如今却空荡得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出租屋。夏冉怕我一个人胡思乱想，好几次打电话要过来陪我，都被我婉拒了。
我没有沉浸在失恋的痛苦里。事实上，我的内心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状态。[1][2]
我像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江浩在朋友圈里上演着他“春风得意”的人生新篇章。
他换了新的微信头像，是他和林溪在高档西餐厅的合影。林溪小鸟依人地靠在他肩上，两人对着镜头笑得甜蜜。
他几乎每天都会更新动态。
今天，是林溪带他去参加某个私人会所的品酒会，照片里都是我不认识的、看起来就身价不菲的人。
明天，是林溪送了他一块价值不菲的名牌手表，他特意给了那只戴着表的手腕一个大大的特写。
后天，他更是意气风发地发了一条：「感谢林叔叔的提点，项目推进顺利，未来可期！」下面，林溪第一个点了赞，还评论了一颗爱心。
看着这些，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是觉得讽刺。
他像一个刚从沙漠里走出来、渴了太久的旅人，骤然发现了一片绿洲，便不顾一切地、姿态难看地扑了上去，贪婪地汲取着每一滴能让他满足虚荣心的水分。他根本不会去想，这片看似美丽的绿洲底下，究竟是甘泉，还是流沙。
分手后的第二个周一，我妈给我发来一条信息，内容很短，只有一个公司的名字，和一句“常规流程，无需在意”。
这家公司，正是江浩所在的公司。
我心领神会，什么都没回复。我知道，棋盘已经布好，棋子，也已经开始动了。
果然，没过几天，我就从夏冉那里听到了消息。
夏冉的一个大学同学，正好在江浩他们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工作。据她说，省厅突然派了一个工作组下来，说是要对近三年来所有参与过市政项目的企业进行一次常规的资质和流程审查。
江浩他们公司，正好就在第一批审查的名单里。
“念念，你说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夏冉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和猜测，“前脚你刚跟那个人渣分手，后脚他们公司就被查了。说，是不是你家苏厅长出手了？”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你想多了，就是例行检查而已，每年都有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巧合。
我妈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稳、准、狠。她从不会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去针对某一个人，但她会用最合规、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让规则本身，成为最锋利的武器。
这次审查，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水面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悄然涌动。
07
审查组的到来，并没有立刻给江浩带来实质性的影响。
恰恰相反，在最初的阶段，他似乎更加顺风顺水了。
凭借着林国栋在评审组里的“影响力”，他们公司果然在城南那个规划项目的竞标中，拿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名次。
作为方案的主要策划人之一，江浩在公司里风头无两。
他很快就被提拔成了项目组的副组长，虽然只是个副职，但对于一个刚入职不到两年的新人来说，这已经算是坐着火箭往上蹿了。
那段时间，他的朋友圈更新得更勤了。
他晒出了公司内部的任命邮件，配文是：“努力和汗水，终将得到回报。”
他晒出了项目组第一次开会的照片，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旁边，意气风发。
他甚至在周末的时候，晒出了自己去看车的照片，是一辆价格不菲的德系轿车。
我能想象得到他此刻的志得意满。他一定觉得，自己当初果断放弃我，选择林溪，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他一定在心里嘲笑着我的“天真”和“不识时务”，庆幸自己挣脱了我这个“累赘”。
他甚至，还主动给我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我点了拒绝，然后将他的手机号彻底拉进了黑名单。
又过了几天，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家里打扫卫生，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顾念，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江浩的声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是施舍般的得意。
我没说话，静静地听着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念念，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男人，总要以事业为重。我现在已经是项目副组长了，公司给我配了车，过不了多久，我就能付得起市中心房子的首付了。这些，如果我还跟你在一起，可能需要多奋斗好几年。”
他的话，就像是在我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所以呢？”我终于冷冷地开了口。
“所以，我希望你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他似乎完全没有听出我语气里的冰冷，“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念念，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什么？”我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江浩，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女人都得围着你转？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升职加薪了，我就应该感恩戴德地回来求你复合？”
电话那头的他，似乎被我的话噎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语气说：“顾念，你别不识好歹！我肯回头再来找你，是念着我们过去的旧情！你别以为你有多了不起，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守着你那个当保洁的妈，过最底层的生活！”
“是吗？”我轻笑一声，“那我就祝江副组长，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说完，我没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将这个号码也一并拉黑。
握着手机，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一场大雨，似乎就要来了。
江浩，你爬得越高，只会摔得越惨。
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等潮水涌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08
省厅工作组的审查，不紧不慢地进行着。
就像我妈说的那样，一切都是“常规流程”。他们查得很细，每一份文件，每一笔账目，每一个项目的审批流程，都严格按照规定来。
这种看似波澜不惊的审查，却让很多习惯了“走捷径”的人，开始坐立不安。
林国栋，就是其中一个。
他这个副主任科员，职位不高，但因为在这个岗位上待的时间长，手里又管着一些具体的项目审批，所以在他的那一亩三分地里，还是有些实权的。
过去这些年，他利用职务之便，没少给自己捞好处。虽然不敢做大动作，但一些小的违规操作，却是家常便饭。
比如，在一些项目的审批上，他会有意无意地“提点”某些公司，或者在流程上给予一些“方便”。事后，这些公司自然会以各种名目，对他进行“感谢”。
江浩他们公司能顺利拿下城南的项目，背后就有林国栋的影子。
而现在，审查组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把这些原本隐藏在桌面下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全部剖开，放在了阳光底下。
公司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据夏冉的同学说，公司高层被审查组约谈了好几次，每次出来，脸色都很难看。一些过去仗着和林国栋关系好而趾高气昂的项目负责人，也变得收敛了许多。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江浩，却似乎对此一无所知。
他完全沉浸在升职的喜悦和林溪带给他的虚荣里，每天忙着开会、应酬，忙着在他那些新认识的“高端人脉”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和“前途”。
他大概以为，只要有林国栋这个“靠山”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他不知道，他的这个“靠山”，已经自身难保了。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后。
审查组在核查城南项目的相关文件时，发现了一处非常不起眼的、但却足以致命的纰漏。
江浩他们公司在竞标时提交的一份关键性技术参数报告，涉嫌数据造假。虽然造假的幅度不大，但在这种级别的市政项目中，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更关键的是，这份报告的最终审核签字人，正是林国栋。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虽然公司内部下了封口令，但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瞒得住。
一时间，公司里人心惶惶。所有参与过那个项目的人，都像是惊弓之鸟。
而江浩，作为项目副组长，又是这份报告的主要撰写人之一，瞬间从人人羡慕的青年才俊，变成了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瘟神。
09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这句话，用来形容江浩当时的处境，再合适不过。
曾经那些对他笑脸相迎、一口一个“江组长”的同事，现在看到他，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地绕开走。
项目组的会议，不再通知他参加。
公司新下发的福利，也没有他的份。
他被彻底地孤立了。
他去找过几次林溪，但林溪的态度，也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
最开始，林溪还只是敷衍他，说她爸爸正在想办法，让他不要急。
但随着事情的发酵，省厅纪委正式介入调查，林国栋被停职审查后，林溪就彻底跟他断了联系。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
江浩这才真正地慌了。
他失去了林国栋这个靠山，也失去了林溪这个能带给他“光明未来”的女朋友。他在公司里，成了一个笑话。
那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能让他“少奋斗十年”的平台，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即将吞噬他的黑洞。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他等在了我租住的公寓楼下。
我下班回来，刚走到楼道口，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没有打伞，浑身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了，头发狼狈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憔悴，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意气风发。
看到我，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几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念念！”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乞求，“念念，你帮帮我，好不好？只有你能帮我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想把自己的胳膊从他的钳制中抽出来。
“念念，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抓得更紧了，力气大得惊人，“我不该跟你分手，我不该说那些话伤害你！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回到过去？”我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外面的雨还要冷，“江浩，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还回得去？”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混蛋！”他急切地说着，语无伦次，“是林溪，是她主动勾引我的！我都是一时糊涂！念念，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你相信我！”
我看着他这张写满了“真诚”和“悔恨”的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事到如今，他还在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他只是因为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我这个被他丢弃的“备胎”。
“放手。”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不！我不放！”他固执地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念念，你让你妈妈帮帮忙，好不好？我知道，你妈妈在物业公司工作，认识的人多，肯定有办法的！只要能帮我跟审查组的人说句话，让他们高抬贵手，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真是天大的讽刺。
他到最后，还在指望着我那个“当保洁的妈妈”，能动用她那点微不足道的人脉，去帮他摆平这种天大的麻烦。
他永远，都活在自己的想象里。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江浩，你听清楚。第一，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的事，与我无关。第二，就算是我妈，她也只是个普通的保洁员，她没有那个通天的本事，去干涉省厅纪委的调查。第三，你会有今天，全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说完，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
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湿滑的地上。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楼道，用钥匙打开了冰冷的铁门。
身后，传来他绝望的、带着哭腔的嘶吼：“顾念！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没有回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将他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了门外。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10
事情的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林国栋因为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违规为多家企业在项目审批中提供便利，被正式立案调查。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江浩所在的公司，因为在竞标中存在严重的弄虚作假行为，不仅被取消了在城南项目中的所有资格，还被列入了行业黑名单，未来几年都无法再参与任何市政相关的项目竞标。公司的声誉一落千丈，股价大跌，很快就传出了裁员的消息。
而江浩，作为数据造假的直接责任人之一，被公司第一时间开除了。
他不仅丢了工作，还因为这件事，在整个行业里“名声大噪”。没有一家正规的公司，敢再录用一个有这样职业污点的人。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学历，他曾经赖以生存的专业能力，在“诚信”这两个字面前，都变得一文不值。
他从云端，重重地摔回了地面，甚至，摔进了比他口中所谓的“底层泥潭”更深的地方。
我从夏冉那里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听说他卖掉了那辆刚买了没多久的车，搬出了之前和林溪一起住的高档公寓，重新租回了城中村那种廉价的单间。
听说他找了很久的工作，都处处碰壁，最后只能去做一些不需要任何履历的临时工，勉强度日。
听说有人在深夜的街头看到过他，喝得酩酊大醉，蹲在路边嚎啕大哭。
每一次听到这些，我的心里，都没有任何快意。
我只是觉得悲哀。为一个曾经心怀梦想的年轻人，是如何一步步被自己的贪婪和欲望所吞噬，最终落得如此下场而感到悲哀。
这场由我主导的“复仇”，从头到尾，我妈妈都没有直接插手任何一件事。她只是启动了一个最常规的程序，然后，所有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就自然而然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那些心怀鬼胎的人，被他们自己的欲望，拖入了深渊。
这才是最高明的手段。不是动用权力去碾压一个人，而是让规则和正义，去审判他。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妈约我一起吃饭。
还是那家我们常去的、很安静的中餐厅。
她看起来瘦了一些，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精神很好。
“最近，厅里很忙吧？”我给她倒了一杯茶，轻声问。
“还好。”她接过茶杯，笑了笑，“林国栋的案子，牵扯出不少人，也算是给厅里做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她看着我，眼神温和而清澈：“念念，这件事，过去了。你心里的坎，也该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妈，谢谢你。”
“傻孩子，跟妈妈客气什么。”她伸手，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我的头，“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一个人的价值，从来不是由他的家庭背景决定的。同样，一份真正好的感情，也绝不会建立在对权力和资源的依附之上。”
“真正能让你站稳脚跟的，永远是你自己的能力和品行。而真正爱你的人，爱的也该是你这个独立、完整的灵魂，而不是你身上的任何标签。”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聊我的工作，聊我的未来，聊那些无关紧要的琐碎日常。
走出餐厅的时候，一阵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却让我觉得无比清醒。
我抬起头，看到一轮皎洁的明月，高高地挂在夜空中。
我辞掉了那份为了配合“人设”而找的文员工作，用自己真实的履历，重新开始寻找新的方向。
我搬离了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在离市中心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不大但很温馨的公寓。
我开始学习烹饪，开始健身，开始重新拾起那些因为江浩而被我暂时搁置的爱好。
我不再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也不再害怕别人因为我的家庭而对我另眼相看。
我就是顾念，是苏佩兰的女儿，也是我自己。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江浩。想起他曾经穿着白衬衫，在阳光下对我微笑的样子。那段时光，是真的。只是后来，他自己亲手，把它弄丢了。
这个城市很大，我再也没有遇见过他。
他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我人生的湖面，曾激起过一阵涟漪，但最终，还是沉入了湖底，再无踪迹。
生活，终究要向前看。
一个人的价值，究竟是由什么来定义的？而当一个人不择手段地追求所谓的“更好生活”时，他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这些问题，或许没有标准的答案。
但我知道，属于我的那条路，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我会走得更坚定，也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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